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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纵春》作者:孟幼【完结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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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名:纵春
作者:孟幼
文案:
 
“我少时见过雪杀春。”
内容标签: 民国旧影
 
搜索关键字:主角:杜素声,柳知絮 ┃ 配角:阿华 ┃ 其它:
 
一句话简介:谁的爱都会发光。
 
立意:存在即合理。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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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☆、第一章
 
  那是二月。
  春初雪化,满把的阳光抓都抓不拢,一捧倒是能合在心上。
  篱边的那丛迎春被精心养过,此时开得正盛,黄嫩嫩的。放学归家后的小姑娘蹲下采了一簇,把初生的花和青亮的叶都拢在手中看了看。
  然后她眉眼一弯,露出一点稚气的笑来。
  她带着笑,嘴里喊着爸爸,拎着棕色的羊皮书包穿过长长的石廊。
  架子上的葡萄藤懒洋洋地抽出一点新芽,毛茸茸的。因为黑藤遒劲,嫩芽细密,光就显得斑驳起来。如破碎的玻璃一般,小心翼翼、又一点一点吻在那小姑娘的皮肤上,她像一只闹腾的小百灵一样掠去了父亲的身旁。
  果然在那里。
  她父亲正在石廊尽头,那充满暖烘烘的阳光的一处,精细地照顾他心爱的花——牡丹——那馥郁雍容的百花之王。
  “啊呀,我的小百灵回来了……”然后他不再说了,只是驯熟地挑花剪叶、添水撒肥。那身儒褂清雅,他做起来就更有了两分文气。
  没得搭理,小姑娘也不生气,依然笑眯眯的。
  她父亲爱花成痴。
  尤其偏心牡丹。
  “啊呀,好了。”中年的父亲弄完,转眼才见冷落在一旁的小女儿,他将手上的泥洗净,便用臂弯环着她,轻笑着拥她向厅堂那边走去,“小百灵今日回的好早啊,学校没课了吗?”
  小姑娘将花献宝般给爸爸看了看,弯弯的眉眼有点凝滞,她咬着唇吞吐着字:“有的,只是……”
  “怎么了?”
  “只是木香先生没有授课,所以今日便算放假了。”
  “发生了什么吗?”
  “因为学校要将木香先生辞退,我听别人说,是因为她喜欢上了一个女人,校长说这样有伤风化,怕给学生带来不好的影响。爸爸,为什么喜欢女人就有伤风化了呢?”
  父亲支吾了一句,没再说出话来。
  是啊,为什么啊。
  那位教书十年的女先生,不是因为工作不尽心,或者是德行有所欠缺才不能当老师的,而只是因为她的恋人是个女人。
  因为她是一个女人,她就不应该喜欢上了另一个女人。
  因为常规定下的俗条里,男人要和女人在一起。就像蜜蜂天生就该围着花儿转,蝴蝶要挥舞着翅膀才漂亮。
  阳光底下,大众的话才是圭臬。
  父亲想不出话来解释,小姑娘就在父亲难得的沉默里偷偷看他,她的目光里尽是纯澈,水一般的透明。她还如此之年幼,不曾懂得这世道上的弯弯绕绕、俗规条例。
  父母在她这般年纪,净是想把好的给她,也不会为她解释这种“有伤风化”的事情。
  在无声里,父女二人走到了堂厅前。
  花厅的阶前也有盆栽,但不是牡丹,是傲气的春兰。那是小姑娘的妈妈养的,她说她喜欢有风骨的事物。
  那长叶在圆润里不失尖锐与锋利,但花儿却开得含蓄,只两朵,挺着长茎,伫在风中;花期时它总是吝啬给世人看,不知道是不是这地的风水不好。
  小姑娘将迎春插进新得的彩绘玻璃瓶子里,偶尔在写不出答案时透过剔透的瓶身看迎春的花茎。
  那丛花她是挑的又新又嫩的含苞处择的,配上一点鲜绿青叶,黄色的迎春就像一流江瀑倾泻,淌着她的美丽、活泼、明艳,像黄鹂鸟一般动人。
  父亲用指尖点着水,屈指洒在花叶上,小姑娘忽然记起父亲说过,摘下来的花儿要淋过水的才能保持自身的明艳。
  她咬了咬牙,拿笔杆抵住自己的红润的唇瓣。
  纠结地想,既然花儿离了根活不长,下次就不摘了吧……可是爸爸送我的玻璃瓶,要插上花才好看啊。
  她低头又写了一个答案,黑黑的眼睛里,印出粗黑的铅笔划出的娟秀字迹,和一段话。
  ——‘自由?让男人把长辫子剪掉,让女人不去裹小脚,就是自由?肉做的身体得到了解放,灵魂却依然被囚禁在当年的朝堂。……人权,我是等不到了,那么,将来者啊,你替我来看,看一看我用血拼搏出的世界,是怎样又被腐败的……’。
 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木香先生。
  可能是今日她与往常格外不同吧。
  那位女先生在大多时候都很和悦,她喜欢穿青色的衣,腕环白玉,使人一眼便能窥见她的温润;尤其记得的是她说话的时候,眼里蕴着一点笑,声音和缓,不疾不徐的样子,文静又尔雅……她有很渊博的学识,一份体面的工作,有她所见过最不屈的风骨,比妈妈养的兰花更精神——可是这样一个人,因为爱情而褪了眉眼驯顺,利如刀一般逼得人不敢看。
  她第一次疾言,第一次把微弯的眉与眼挑出厉色,第一次把温和卸下,让那小小的姑娘窥见了她疾风骤雨一般猛烈的情绪。
  她抱着一叠作业,刚放下,就听见了木香先生的声音:
  “为了学校的荣誉……既然您已经做出了决定,那么我也不再废口舌了,先生,”她轻轻顿了一下,“您真的觉得我有罪吗?”
  小姑娘向后一退,黑色的鞋跟轻轻敲在了木地板上,满脸都是惊异——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先生。冰冷又陌生、带着距离感……却又带着刺目的光芒,让她不能移开眼睛。
  “哎呀……”想的入神,笔芯倒是被她给杵断了。她下意识地将笔递给了父亲,一贯是笑的模样。
  父亲笑着摇头,也不斥责她,而是接过断了芯的笔,找出小刀细细削了起来。
  小姑娘看着父亲不停动作的手,渐渐有些入迷,她又想到了在外面,父亲没有回答她的问题。
  “爸爸,两个女人为什么不能相爱啊,她们妨碍到什么了吗?”
  父亲手一顿,却没有回答她,只是沉默着,一言不发地削铅笔。过了一会儿,他吹开了木屑,然后将笔递给女儿,“写作业吧。”
  小姑娘接过笔,认真地说了一句:“可是爸爸,我真的很喜欢木香先生,”她顿了一下,才想出一个形容词,“因为我从未见过这样勇敢的人。”
  父亲平静地注视着她:“勇敢?”
  “难道不是吗,爸爸?”小姑娘微微偏过头,“您以前说,‘若一人面临他人之指责,仍坚持她所愿’就是勇敢啊。”
  父亲叹了口气:“是的,木香先生是一位勇敢的女子。可是……”
  可是他该怎么解释,为世俗所不容的勇敢,必定会付出分外惨重的代价。
  对这样一个黑白未识的孩子。
  他只能报以沉默,拍了拍女儿稚嫩的肩膀,走了出去。一支点燃的香烟夹在他的指缝,那静默的目光却怔然地看向虚空一处。
  过了很久,一直到小姑娘的母亲回来,父亲也没将那句“可是”续完。
  母亲是新时代的女性,她总是打扮的很洋气,爱穿高跟鞋、喝一点红酒,她也在外面找了一份工作,只为了不依附于父亲;她带着一捧用报纸包好的时新鲜花,踩着她的黑色高跟鞋“噔噔噔”地进门了。
  将东西一放,她亲了亲正在写作业的女儿:“妈妈的小百灵,今天我们做你爱吃的清蒸鱼。”
  然后她对着父亲大声地宣布:“来吧,我们该去买菜了。”
  夜色一点一点归拢,将阳光扼杀在黑色的天。
  晚上吃饭的时候,母亲照例问起了小姑娘在学校的事,她就将木香先生的事再复述了一遍。
  母亲咀嚼的动作一停,皱着画过的漂亮眉头说:“确实是太影响你们学生的风气了,这种人,是应该开除的。你不要像那种人一样学坏了……”
  父亲也皱眉,打断她:“不要这样说话,而且,你和小孩子说这些做什么。”
  母亲嗤笑一声:“本来就是。”
  小姑娘夹着清蒸鱼的手一顿,然后将鲜嫩的鱼和着米饭一起嚼,忽然觉得有点不是滋味。
  她还不明白那到底是什么感受,只是觉得今天的清蒸鱼一点都不如往常的香。
  她用力将鱼肉和饭粒哽下咽喉,举着筷子在菜品上点了一圈,认为都无从入口;她握筷子的手一蜷,察觉实在是吃不下了,就从桌上缩了下去:“我吃好了。”
  父亲看着小姑娘离去的背影,又听着妻子絮叨地说起那位女先生,他放下手中的碗,有些无奈。
  小姑娘沿着墙根,月光就铺陈在她要走的路前,她踩着银白的亮色,低头默默地向前。
  月光穿过窗,风吹拂过檐。书桌上橘黄的火光透过玻璃的罩,将父亲倦怠的眉眼照出,他捏着一只钢笔,正伏案书写着要给女儿的信。
  他思量了很久,还是决定将一些话告知女儿。当面不好说出口,便寄情于信。
  「小百灵:
  如你所言,木香先生确是一个勇敢的女人。
  文人都有风骨,都崇尚自由,那木香先生必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倘使你真心拜服她,欲成其相似,也不必照搬于她。但有一种东西你不可不向先生学,那便是决心。
  如若你决意做一件事,必将累及你的声誉,可其又是你永恒向往,那么我希望你仍无畏惧,去放手、大胆做吧。
  因为我的姑娘,我的小百灵,在你出生之前,父亲只有两愿:一是你的健康平安,二是你的快乐幸福。人没有健康就会失去对生的渴望;而没了快乐,生活就只是一潭死水。
  两者相较,后者更甚前者良多。
  活得若如行尸走肉,那还不如死了痛快。
  你要知道,人活着,是为自己的一生而活。无人可替你快乐,无人可代你痛苦。
  父亲愿你长得好,不仅是样貌,更有心性。
  愿把所有的阳光都捧向你,余下的我都可接受。
  我之所以写这封信与你论木香先生,不过是身为父亲的我,不愿让身为女儿的你活得不清不楚、不明不白。
  爱情不与他人相关,你所爱是你所爱。
  我无法与你说爱情的模样,但我认为爱情是崇高又自由的。它不能凭借容貌、才华、权利来获取,也不能凭借卑劣、无知、自私来偷窃,甚至掠夺,这都是不可取的。
  惟以一颗诚挚的真心。
  你在渐渐长大,你将要明白很多,这其中也包括爱情。
  若你再大一些,你可能会见过浊世爱情的千百种模样,你必会向往;但我希望你唯独不要遇世俗的藏匿之光,那会心怀伤。
  ——可你遇着了。你也见过木香先生的模样。
  你看到她所面临的指摘,她现在的不如意,那你见到过她眼睛里的光吗?是否明亮、是否滚烫?那是火焰一般的爱情在她的心上流淌,所以她一点都不怕世俗的眼光。
  可是你还是要知道,人言太过可畏,所以她们终其一生必将为爱情而亡,也一生都要去流浪。
  可你知道她们为什么还不惧怕、不肯放手吗?
  因为她们知道,对方是自己的永恒向往。
  这便是豁出去的决心,你所言之勇气。
  那如何获得这份决心、这种勇气?
  我认为正是读了书的缘故,才这般不畏惧世人异样的眼光。因为书中汲取,通古贯今。若本身就是一个清醒的人了,才能视他人为困顿执迷者。但也不可太过孤傲,以致于失去了作为人的圆滑通达,那就太过得不偿失了。
  庭前的兰草我最看不上,既不享自由,也不沾书香。因为不生旷野之地品味严寒,那饱染书香也算补偿。」
  父亲撂下最后一笔,便将纸页折好封装,然后披上外衣,摸黑去往了女儿的房间。
  屋内很暗,细细的一线月光只照着一个角落,借着那缕微光,他在朦胧中看见了女儿白皙的脸。她早已陷入了甜蜜的梦乡。
  如此柔软又稚嫩的生命,在她孕育之初,他便满怀期待地盼着她降世,他伴她走过牙牙学语、蹒跚学步的岁月,也陪她度过童年的幼稚时光——他近乎是看着她一点一点褪去奶香,再要一点一点变成大人的模样。
  她会变得很好吗?一定会的,因为有身为父亲的他全心全意来爱她。
  父亲将信放在小姑娘的枕边。
 
  ☆、第二章
 
  父亲慢慢踱步来到庭院,忽然想着去看看他养的那丛牡丹。
  银白的月光下,那含苞的花儿正带着半掌大的鲜明,肥厚的叶片压垂了枝丫。细密的水汽陈在茎叶上,看上去有一丝凉,却给人一种很温润的感觉。
  细小的虫吟拧成了一线,微弱,却不停。
  正这时,远处传来高亢的犬吠,只是一声未歇,又连成一片。那是在夜里过路的行人,气味或者是脚步惊扰了这些家养的狗,故惹了一顿乱吠。
  沿街的树影婆娑,被月光照着,冷风吹过,把人的梦境织得美满。
  他的心莫名有一分松快,眼里也带上了清朗的笑意。
  他不是没见过堪比这牡丹的绝色。
  但却在三十多年前,有一个凛冽的冬天,和一场盛大的雪。
  它们一齐杀死了所有的春。
  他的记忆随着梦境一起盘旋,就这样飘到了当年。
  今夜的月光照进了当年的雪光,晦暗的时代渐渐被拨弄开,露出了一点明来。
  那一年是我的少年,那一冬过得分外漫长。
  村庄在冬天总是憋着一口气,喘一口都必须用尽力气;那时厚厚的雪总是一层一层的下,落得个没完没了。天也变得灰蒙蒙的,永远阴翳又昏沉,沉的看不清天色是早是晚。
  漫漫的朔风碎雪中,我就怀揣一个小包裹,穿着冷硬的棉鞋,赶一个时辰的路,去镇上买纸笔。
  因我的钱很碎,只够买两天的量,所以每次都用得很宝贝。
  镇上很小,那家店也小。老板接过钱,一面点着毛票,一面笑着对与他闲聊的人说,“谁说不是呢,那姿容真是好啊。”
  他们随意拉扯,我就从那稀稀落落的言语里听出了一个大概。
  原来这镇上,来了两个陌生的女人。出手阔绰的买了一间院子,还因为长得好而被人传道。
  即使是在冬天,小地方也藏不住事儿。
  大家都说那是一对姊妹,家里遭了难,逃出来的。身世这般可怜,人们便多帮衬了一点,帮她们寻了一间旧屋,各家还送了一点过冬的物件,说说笑笑,几日过去了,那间屋子也收拾出来了。
  她们分了各家一些银钱,便住进去了。
  就这样,镇上谈论她们的人多了起来,说那两位都是长得格外美的人。容色秀雅,书卷气重,不爱出门的那位叫柳知絮;长发及腰,明艳非常、爱笑爱吃糖的那位叫杜素声。
  还说她们都是读过书的人,屋内那两大箱子的书作证。
  我在镇上有一位姨母,和我的母亲是同胞。哪怕是成了家,她二人的关系还是很好。我出来买纸笔,家中就总托我带一些东西给姨母,有地瓜、腌菜、脆萝卜等吃食。
  这次是烤起来很香甜的红薯。
  姨父做工去了,姨母也不在,家中只有他们的独子,小丁。
  木门一开,就见小丁那张圆圆的笑脸,他说:“哥哥来了么,娘让你带两块腊肉回去,她亲自腌的,可香了。”
  我说:“如此,便代我向姨母道声谢吧。”
  小丁嘟囔着:“自家人,说谢就太生分了吧,”他又见天色昏沉,便说,“一会儿怕是有大风雪,哥哥行路不便,就宿在我家吧。”
  我刚要婉拒,便听闻从隔壁传来笑声。
  细细的,脆铃一般。
  小丁望了一眼隔壁,说:“是新搬来这里的两位姑娘,一个叫柳知絮,一个叫杜素声。都读过书,我娘就是去寻她们说话了。”
  小丁因性子怯懦,总是跟在镇上孩子头头的身边玩,他知道,那就是所有的人家都知道了。大人闲聊被小孩听去了,小孩又藏不住话。
  我顺着小丁的话音,抬头望了过去。
  只见袅袅的炊烟正从老旧的烟囱里升起,听他们说,做饭的是那位温婉秀致的柳知絮。她惯做的是小炒,不怎么用重火炝,但烟火的味道还是会缭绕在她身上。
  她并不在意这些,还挽起厚厚的袖子,露出带木镯的手腕,将脏衣浸在水中,拿一块皂角来清洗。
  开始的时候,她并不精熟于做这些,可干多了,那娴熟的模样就出来了。
 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,一豆的灯光下,姨母总说起她。说她通红却细腻的手、被冷风吹青的面、眉梢眼角常带的笑。
  我忽然有一点好奇了,那是一个怎样的人呢?
  那时候我空了闲暇,就在不同的地方做工,因此听到的小话就多。我知道,所有人都在嘴上说喜欢她们,但暗地里总有那么几句不入流的话藏着,面上却不是。
  好像对这双孤零零的姐妹好,也能显得自己多心善似的。
  只是当时,我没有上过心。
  听小丁说,隔壁的家中总是备着甜点,水果糖、酥糖、软糕这些,不一而足。被镇上那群毛躁的孩子知道了,就老被缠着要糖吃。
  姓杜的那位小姐一般都给得很慷慨,另一位却是要蹙着眉,说一声,“我家阿素也要吃的”,但总会给。
  她们宿的那处老房子里,本来房子又破又旧,还灰尘扑扑。但二人住进去后,进过那间房的人都称赞宽敞明亮,还总是带有一股混了甜糕与花儿的香味。
  原来是杜小姐带了一盆花,是娇贵又明艳的牡丹,素日里总被厚厚地藏着,寻常不给人瞧。
  她们常待在自家的院子里,不怎么出门。就连买菜也是有定数的,听姨母说,她们总是要择一个雾蒙蒙的天色才会出门,且总是两人一道,很快又回去了。
  因此若非人特意去她们家找,一般是见不到的。
  这样的神秘,又为这二人的来历拢了一层纱。
  有时候我在她们门前过,常常听到笑声。很清,如铃响一样。
  有一次晚间,我必须要回去,就急急从姨母家出去,见她二人的门前悬着亮着烛光的灯笼,那时候我很疑惑。
  那么晚,这盏灯又是为谁留的呢?
  后来听姨母说,是她二人心善,怕路过的行人看不清夜色。
  那时候听到话,我心里头微微有些不是滋味。得是怎样的人家,才能有这样的心肠。
  所以我至今都还记得,那间老宅门前的一盏灯,和那院落里的一梅一柳。梅花在冬日里开得盛,黄色的腊梅奇香,一缕一缕往人怀里扑;那树柳在那之后的第二年的春天却没有起絮,听人说,它被冻死在了那年的冬天。
  我也记得那位杜小姐的笑,那位柳小姐不情愿的糖,和那场纷飞飘扬的大雪、以及之后在记忆里永远带着阴霾的村庄。
  日居月诸,那是第二年,冬天已经过完了。因为我升了学,就暂时住在了姨母家中。
  他们一家都是和善人,总会时时为我着想,使我不必感受到寄宿的不自在。
  那几年,我过得很平静。
  又到了三月的春天。
  天渐渐暖了起来,姨母臃肿的衣服也渐渐瘦了下来。她闲不住,爱做吃食,爱听八卦,也爱往隔壁跑。
  以往隔壁那户人家没来的时候,她会在一个晴朗的天气,倚着一棵杨柳,在一条河边岸口的茶馆门前听别人聊八卦,偶尔进去喝茶。
  她会以一种很沉静的眼神望着水面,装作她只是一个爱出神的人。
  我听她洋洋得意地谈起过,这个使她不必尴尬的妙招儿。
  “姨母,有一封给你的来信。给你放桌上了。”
  那时候信差稀缺,读书的人也不多,一份信就显得格外珍贵。
  因此拿到信差送来的信时,我还奇怪了一下。之后我拿着信,将它放在了桌上。
  姨母听到了,就一边在围兜上擦手,一边走了出来,她笑了起来,那张胖嘟嘟的脸显露出慈祥的模样,眼拉得也细长。
  她笑眯眯地说:“我到处跟人家说我有个读书的侄儿,现今在我家住着,离得远的朋友就给我写了信!我不认识字,你念。”
  我开了信,一边看一边念:“秀芳,问你的好。再过半月我就回了,到时给你带吃的。落款是阿慧。”
  姨母依然笑着:“嗐,回就回嘛,还专门写封信,弄得这么文绉绉的!”
  别看她嘴上这样说,我知道,她其实是很高兴的,这样被人记挂着。
  她抽动了一下鼻子,闻到了红糖馒头的香甜味。这样的稀罕物,我们平常是不吃的。
  她必是要给什么人送去。
  “好了,我做的点心好了!你的那份就自己先吃吧,不用等小丁。我还要给隔壁送几个去呢,两个小姑娘家家的,照顾得好自己不哦……”
  她这么说着,又转回厨房去端红糖馒头了。
 
  ☆、番外—阿华的日记。
 
  记我略潦草的一段时光。
  人总是对自己童年的印象格外深刻吧。好的坏的,都会根植自己的一生,像是根系,融入了骨血的脉络。也像是土壤,养育了灵魂最脆弱、最本真的岁月。
  我年少的时候,常与学问作伴,是那种日日都要捧书的呆子。所以学校里的同窗交往得并不深,只是见他们面熟,知他们心善。
  因为从很早起,我就知道,人的命运并不相同。
  有些东西,比如除生命之外,父母并不能给予我。所以我需要自己去拼搏。
  从我的记忆里来说吧。
  在春夏,在庄稼地里,我还能看到绿色的希望;在秋冬,那丰收的地方就骤然变得辽阔,因为辛苦,人们得用双手、肩膀,去负担这份沉甸甸的希望。
  还要拿磨破的双脚和血泡去丈量一段老长的距离。
  而有时候,甚至大多的时候,山青都是裹了一层黯淡的灰,除了初春那会儿的新芽,其它时候绿的都不好看。水倒是清,使人一眼就窥见它的底,和淤泥之下摇曳舞动的水草。
  我所能见的天色,大抵是雾蒙蒙或者暗沉沉的。因为上学太早,回来的又太晚。
  但我记得,哪怕只是在偶尔之中,天蓝得通透,缀着如绸缎一般软的云。那偶尔之间的时光,是甜蜜的。
  因为我很少尝过甜。
  一贯是粗粮饼和咸涩的干菜,咽着不冷不烫的白开;偶尔陪母亲上山偷采的山楂,哪怕是红的,也酸;或者是春日里的野菜,但那是鲜,少有甜。
  父母说:“娃儿,你要攒劲,多读书。”
  我就答:“晓得。”
  那时候,可有人站在矮小的山上,去俯瞰望向外面;不回头看这被大山包围的村庄?
  应该是没有的。
  因为除了读书的学生,和做活的庄稼汉,谁去山上。
  书籍里的知识那么广,我必须要深深地想。
  灶里燃着拿晒干的麦秆烧出的火,我的目光在火里失神,我就想,我会不会是一颗欢跃的火苗,那么滚烫;可是厚厚的草木灰又遮掩住寥落的闪光,就像这一重又一重的大山,把我深深埋藏。
  有没有人住在山与海相连的地方,看着云浪翻涌在潮汐上。好像从未有人告诉我,‘你应该去远方,去一个怀揣理想的地方’。
  渐渐的,我又长大了。
  但这长大,只是充满了幻想,不堪一击,且脆弱无比的。拿一根针,轻轻就能戳碎的一场与幼稚有关的梦。
  我当然知道世俗会扼杀少年的天真,赤脚狂奔的那个人会停留在我永远回不去的昨天;因为这世间本就少有成全。但我也永远相信着,没有一场梦会被辜负。
  人最开始的时候都不会有梦想。
  因为井底的青蛙不会知道害怕。
  我嘛,只是读了一点书的俗人。
  所以一开始,我只是想要出去,后来只是有一点怀念,再后来,我看的多了,就把最初的家给忘了。
  忘了那个破旧却干净,残缺但整洁的家。忘了那个我帮父亲一起搭的篱笆,小时候喂过的鸡鸭,那一汪小小的池塘后来干成了乡坝,一年又一年被母亲修好的簸箕扫把。那田坎边的老榕树总是坐着人家,摇着一把大大的蒲扇,总是咿咿呀呀;他笑起来是不是缺了一颗牙,就像是门上的年画,那么让我牵挂。
  后来呀,听母亲说,在我出去后,那小村也渐渐富饶了。弯弯的瓜蔓终于长出了西瓜,我还记得听她说的绿绿的皮,甜甜的瓤;村头新载了一棵能十里飘香的桂花,小小的,一点一点地长大。
  村庄渐渐长大了。
  我终于模糊了它的样子。
  我想我是爱那个贫瘠的故乡的。哪怕它那么小,没有美丽的景色,永远是灰扑扑的。
  我也爱它。
  可是所有的人都知道一点,就是那个小村庄实在是太冷了,冷到我在冬天憋的那一口气,总要等到春天来缓。
  也是在那个时候,我才忽然惊觉,我纵然爱它,可也不能把一生都交给它吧。
  我生来并没有注定要贫穷一世,那我为什么不能去看看百花盛开;我生来延续了一份血脉,当然也可以用来煊赫一份荣光。
  无数的故事告诉我,这世上,本就没有什么注定。
  如果你愿意,你甚至能把天都打破。
  我去了镇上的姨母家读书,那里也小,可是有长长的街道,青灰的石墙,方方的地砖,有花,有树,有前程似锦。
  那里的人不同于山村劳作的人,他们出门总是收拾得体面齐整,端着一副庄重的姿态,步履匆匆地奔赴一个又一个工作的地点。
  我便在那里住了几年。
  后来忽然想想,除却山村之外,我又是从什么时候长大的?
  是拿一件事,还是拿一段时间?
  是在村庄,是在镇上,还是在学堂?是在冬天和春天的相接之际,那场大雪与不起柳絮的长街?是看着那雍容华贵的花一寸寸地绽开,毫无眷恋地轰然死去吗——
  也或许是在牡丹花败的那一刻吧。
  我从未见过这样决然的生命。
  我梦想着,要养它。
  我想种花,当个园丁就好了。
  但我没有,遗憾的是,我没有。
  我走出山村,走出小镇,走出省。
  之后只是找了一份安稳的工作,结了婚,有了一个乖巧的孩子。
  我的半生就过完了。
  那是很潦草的一段时光。
  可却不乏其惊艳,也绝不少其精彩。
  只是偶尔回想,到底有些许遗憾。可是人的一生何其漫长,正是因美好的记忆而欢欣、因痛苦的记忆而难过,百味陈杂,才方使一世俱全圆满。
  要说后悔,也不尽然。
  因为所有的选择都是自己做的,所有的路都是自己走的。
  明明所有的一切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,那还有什么好责怪的呢。
  在我那卑怯的一生中,我也是见过盛大的。哪怕这份盛大与我无关,可我有幸躬逢其盛,也是与有荣焉的。
  因为在此之前,我只是知道向前走,且一直都坚定地向前走着,可是却从未如此清醒地活着。
  我那时候,就如同拥有壳的乌龟,只一心一意的躲在我的小小天地,对外面置之不理。
  而很多东西,在书中其实是没有的,也没有人来教会我。我只能独自摸索,再希冀后代不要重复我的老路。
  我想,如果日后把这份血脉延续下去了,我会让我的孩子更好、更清醒地活着。
  我会让她站在阳光下,不必卑怯这世间的繁华,不必羞愧自己的寒酸,亦不必满眼渴望地看着别人所拥有的。
  我会给她爱,她能做一切想做的事。
  在十五岁的安稳人生之前。
  我一贯以为,姑娘家的柔弱,是如水一般的软。可是我却忘了,这世上最不能折断的也是水,它可以绵长,它可以涓细,它也可以滋养万物,它是柔,却绝不弱。
  姑娘家的傲骨,一如男儿,比什么都硬。
  可遗憾的是那时我只是心有触动,却未从那件事上体悟到力量,而是在漫长的岁月里,一点一点变得坚强。
  那时候,我只是一个刚从山村走出的少年,一个空有抱负,却无敢于对世俗叫嚣的勇气的少年。
  我更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勇气,让两个柔弱的姑娘离乡背井、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。
  那个时候的世道还是有些乱的,有时候有战火,有时候清平,但没有安稳。
  活着本就太苦,穷人更是如此,一贯的谨小又慎微。那时,我的□□仍然被世俗桎梏,他人的目光曾像火一般烫着我。
  那时,我还没见过悖逆世俗的样子。
  1919年5月于鹞子坳,天阴。
 
  ☆、第三章
 
  “阿絮,你看这花儿开得好不好看?”
  杜素声笑吟吟的,她发丝皆挽,只余几缕垂于耳侧,露出两串圆润的珍珠。她说的正是那株娇养在盆中的牡丹,将将只绽了一点花冠,显得并不完全,却有含而不放之美。
  粉白的瓣细腻秀致,一点黄黄的蕊藏在内里,须得细心才能见一眼。
  柳知絮盯着书,抽了一眼扫出来,答道:“牡丹雍容,自然是好看的。”
  “那与我作比,又如何?”
  小轩窗外的日光很暖,毫不吝啬地撒了一片进来。外面有阵微风,吹动杨柳碎叶婆娑,梨木桌上的细密日光便摇了起来。
  捧书的柳知絮轻轻一笑,放了手中的书卷,认真道:“此花倾城,而你倾我——可满意了?”
  眼前人面温如玉,笑弯了眉,眼波也如浸了水:“还成吧。”
  柳知絮又捧回了书,笑说:“臭美。”
  这时,门外传来晴朗的笑声,柳知絮透过格子窗一看,来的是隔壁一户姓李的太太,因爱和杜素声说话,所以老是来串门。
  她还带了一个半大不小的男孩儿。
  柳知絮将眼移回书上,嘴上蕴着的笑意渐消。
  这是我第一次除了旁人的谈话,见到那两姊妹的真人。
  她们长得好,一举一动都有韵味,只是粗粗一看,便使人移不开眼,更遑论细观。我那时就觉得,她们与此处真是格格不入。像是精巧细致的瓷,与一堆粗糙的碗摆在了一地。
  在姨母家住的久了,我便知道她对隔壁的两位姑娘上心。
  她要是得了东西,总要分一些给她们。这次她漏肩风犯了,痛的厉害,就让我帮忙带一下东西。
  我腕上挎的篮子装了两颗苹果和一些韭菜,韭菜是姨妈家自己种的,新鲜得很。更不必说这小镇上难得的苹果,因是从很遥远的地方送进来的,能够卖的只有一家店铺,卖的也奇贵。
  姨母还未进门,就高声喊了:“可真巧啊,我一位朋友从外省回来,给我带了不少水果,特意给你们送来尝尝鲜的。”
  她一进门,就指着我说,“这是我侄儿,叫阿华,读书的。”
  她令我将篮子一放,就与杜素声挨着坐:“你上次说的那个花娘,后来怎么样了?”
  “自然是逃出了楼,和她心心念念不忘的公子走了。”
  我还愣着不知所措,姨母就说,“随便坐呀,傻站着。”
  我便被柳小姐安排坐在一旁的小凳上。
  我闻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甜味,和一种很陌生的馥郁香味。
  一抬头,便能看见她们小桌几上那丛鲜明夺目的花和新绿阔大的叶,耳畔还传来她们的话声。
  柳小姐见我安静不闹妖,在小桌几的底下一翻,捡出一块糖来,递给我说,“吃。”
  我道了谢,却将糖放进了衣裳内袋,小心地捂着。她见着了,便说:“会化的。”
  我答:“没关系,一样甜。”
  我得到的这块高档水果糖,后来被我哄着给父母吃了,但他们都不肯,最后我们三人各得一份,宝贝地吃了。那味道,和我闻到的甜味一样。
  待我与柳知絮第一次接触完,我才空着耳朵,听得姨母诧异一句:“就没了?”
  杜素声摇头:“就没了。”
  姨母若有所思,过一会儿才说:“我觉着不然。你说那公子读过书,我看他却不晓得忠孝!因没银子赎花娘而与她私奔,抛弃老母,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!没有担当的软蛋;而花娘重情重义,满门心思都在他的身上,要是以后公子对她不好,她可咋整?”
  “且一个暗娼,一个不义郎,这样哪里能有长久呀?话本子里说的再圆满,都是骗你们这些小姑娘的。而且呀,我们是小老百姓,一辈子都泡在柴米油盐里,可不爱这些。”
  杜素声笑:“不爱这些谁天天跑我这里来听?”
  姨母哼了一声,又神秘兮兮地凑了过去,贴耳悄声:“我跟你说,这是我前两天儿在朋友那里听到的……邻省的一家大户,姓沈的人家,跑了个姑娘,那老爷气得发了病,瘫在床上了……”
  但她嗓门大,我再坐远些都能听清。
  我那时眼神利落,也看得巧,见那杜素声笑容顿消道:“邻省的事儿,怎么传了这么远?”
  “就是为我送水果来的朋友,从那处回来,听了一耳朵,我也就顺着说了一嘴,不过也是,千里之外的事儿,不与我们相干。我给你说件时新的,东街柚子口那户赵寡妇你知道吧,她风流这事儿不是传了很多年了嘛,近来终于被人逮着了,是谁你都猜不到,就书斋那孙先生,啧啧,看着文质彬彬的,真是没想到啊。”
  姨母还自顾自说着,没注意到她眼前的人已没了笑:“我早知道会有今天,一点儿都不奇怪。大家都在说啊,所有人都知道了!”
  柳知絮忽然插了一嘴:“所有人都知道了?”
  姨母顺着说:“是啊,大家都在说呢。我们啊,是最会看人的,一见她那样子,啧,就不是个好的。”
  “可是……赵寡妇独身多年,孙先生也未娶妻,他们不能在一起吗?”
  “你这孩子,真是。那赵寡妇是有过丈夫的,怎么还能再嫁人?而且那孙先生也是没个正经……”
  “娘——六婶到了!”她的儿子小丁正站在门口,手拎着东西唤人。
  “欸,来了来了,少叫唤!”她一边起身一遍说,“那我就先走了啊,空了便来。”
  她匆匆向外走去,我也道了声再见离开。
  杜素声一脸沉色:“这里的风声倒是厉害,是我没有料到的。要走吗?”
  柳知絮回她:“我们是在避灾吗?风声到处便走。”
  “可是——”
  柳知絮笑着安慰她说:“没有事的,我们总得慢慢安定下来的。”
  杜素声:“我是替你委屈,你从小到大那么娇贵,哪里受过这种奔波,这一日两日走着还好,可长久了终归不是办法。我们去山里窝着吧?”
  “什么话,你这性子能憋着不见人?”
  她还要再说,柳知絮连忙打断,“好了,你不是说前两日特地学了做饼子,给我尝尝?”
  杜素声嗔了她一眼,有一点埋怨她心大的意思,但到底还是去了。
  趁着她还未出门,柳知絮赶紧补了一句:“小心些,别把我厨房炸了。”
  杜素声哼了一声,这次头都没回就钻进厨房了。
  邻省的事儿,到底是离这小镇太远了,因此很少有人说。
  倒是最近,有一件事令杜素声颇为心烦。
  就是李太太见她和柳知絮的年华正好,总是想给她们做个媒。
  这日,李家太太又风风火火的来了。
  柳知絮放下茶水,忙不迭地就溜了,徒留杜素声一人,不尴不尬的坐着。只得听李太太有一搭没一搭的对那男子的夸赞,说他模样周正,人品也为人称道,家中也颇为殷实。
  她垮了一张脸,把眼珠子骨碌一转:“您忘了不成,我和妹妹刚没了父母,正在守孝呢。”
  李太太:“是了!真是抱歉,我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!”
  之后,李太太绝口不提这件事儿了。
  她只是偶尔感到奇怪,这俩姊妹谈笑爽朗,并没有双亲才逝世的悲痛之感,或许是各地习俗不同,她也只是有一念罢了。
  就这样,日子一天天的过,过了夏天,秋天。
  我和那双姊妹也渐渐熟悉起来了。
  又是一个冬天,将要新岁的时候。此时像是去年那双姊妹才来这里的样子,但要早些。我和姨妈一家已经回了村,要出门走亲戚,因此没人再来叨扰她们。
  小镇银装素裹,总是有一位穿厚厚长衣的人正在扫街,他带着毡帽,不紧不慢的一下又一下。
  慢慢的,天渐次暗了下来。
  冬天黄昏过得很快,日头还没落完,天就透了一层浅薄的灰色;小镇上的灯火非常零星,不接连,但在远处遥相呼应。
  家家都传来饭菜的香味,一股带着另一股,混在一起,就是人间烟火的味道。太阳垂暮,镇上的犬吠声也逐渐渺远,大人们的呼唤一起,孩子们就嬉笑着结伴回家。
  我知道,这种临近年关的时节,最值得思忆的是故乡,家中双亲带笑的脸庞,和那张熟悉的桌子上,自己吃了几十年的菜肴佳酿。
  年轻的杜素声坐在小板凳上托着腮,看着几个孩子从她家门前跑过,那么闹的样子,她不住想:柳知絮悔过吗,抛下殷实富裕的家庭、爱她的父母双亲、人人艳羡的工作……带着她来到这闭塞的小镇。
  要知道,她出生在最上等的人家,她幼时就见过无数城市的繁华、纸醉金迷的歌舞、彬彬有礼的绅士……她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里过得很好,不必在这里,一点一点熟悉她陌生的口音、体会着不开蒙的文化、交际着她从未见过的平凡人生。
  柳知絮有时看着这寥落的灯火,会不会有过后悔?
  她以后会怨恨她吗——
  杜素声忽然皱起弯弯的眉,她想,仅凭借爱情,真的有人能相守一辈子吗?
  那可是六七十年年的光阴啊,这样子的漫长。要知道,她……
  “阿素,快来吃饭,都是你喜欢的菜。”柳知絮用兜裙拭完手,就唤杜素声吃饭。天冷,这两人就直接在厨房里吃。
  杜素声应了一声,慢腾腾的搬起小板凳进屋,这次,她难得安静地吃完了饭。
  柳知絮弯着眼睛:“怎么了,闷闷不乐的。”
  杜素声垂着眼帘:“阿絮,你……你有没有后悔过来这里啊。”
  柳知絮收拾碗筷的手一顿,她默默叹了口气,放下碗筷与杜素声并排坐着。
  “我知道你会这么问,阿素,都已经这样了,后悔有什么用啊。就算有,我也只是有些遗憾,遗憾不能承欢父母膝下。”
  “况且,终其这一生,我不能时刻与他们相伴。我的父母才是彼此的伴侣,一如你与我。只有你我,将来能共同面临风雨、分尝一切的欢悦。”
  柳知絮轻轻笑着,将微凉的食指点在杜素声的眉心。
  “傻瓜。”
  我是家族的耻辱,是我父母天生的反骨,我是他们不肖的女儿,但我也是你的爱人。
  我会爱你,而爱你,我永不后悔。
 
  ☆、第四章
 
  我知道命运总是喜欢牵连,它最喜欢偕同荒唐了,这样就好把人作弄一番。
  它真怪,要它最喜欢的人哭着,最讨厌的高兴笑着。所有的人都要供它哄闹着。
  除夕夜的那个晚上,她们没有守岁,也没有祭祖拜神。她们离开了家,已经没有祠堂和排位可以拜了;而神灵,是不会保佑她们的。
  她们吃过晚饭,只坐着聊了一会儿天,就上床休息了。
  “等开春了,我想去学堂里任教,教镇上的孩子读书写字,让他们也去外面看看。阿素,你觉得怎么样?”
  柳知絮弯着眉眼,笑意盈盈。
  杜素声连声道:“好呀,好呀。到时候换我来做饭,我就学着你照顾我的样子,把你养的白白胖胖的……不过开春还早,我们还是要先把我的花养好。”
  “说来说去,你的牡丹最是紧要。”
  夜里,两道对坐的身影被温暖的光映在纸糊的窗上,她们笑一声,身子就抖着往后仰,银铃般清脆的音就在院内回荡。
  夜里的雪,下了一重又一重。
  初一的清晨,柳知絮拥着厚厚的大衣推开门,惊诧说:“好大的雪!”
  她住在南方,那里的天气总是很阴冷,但不下大雪。只有那么一两天,会吹一阵很小的雪絮。
  “阿素,一起出来铲雪,不然出不了门了——”
  屋内传来细细的响动,随着一道嘟囔,“知道了……”
  柳知絮笑着摇了摇头,穿好那件厚厚的大衣去煮了两碗热腾腾的面,一做好便端在桌上盖着。像是掐着点儿的,长发披散的杜素声就怂动着鼻子走到桌前,赞叹道:“好香啊,不愧是阿絮。”
  “趁热吃,我还在灶里焖了两个红薯,扫完雪就能好了。”
  见杜素声吃得呼噜呼噜的,她笑了一声:“馋猫。”
  饭毕,二人就拿着铲子、竹条扫帚开始打整院内的积雪。
  扫雪耗费体力,每一下都得用力,于是没一会儿,杜素声就喘着气歇了。趁着无聊,她一脚一脚踩出脚印,慢慢地将柳知絮围在一个圈里。
  等柳知絮打整完一片,转眼便见一个堆得齐整的雪人,插着一溜的黄色腊梅花,她就挑着眉,嗔道:“这些就累不着你。”
  但她眼底含着笑,一点生气的模样也没有。
  杜素声也跟着笑,顺势就将刚从灶里掏出,剥了一块皮还冒着热气的红薯一递,谄媚道:“第一口是专门留给你吃的。”
  柳知絮就笑着吃了第一口。
  这二人只要在一起,彼此的一个笑都能会心。
  大家都说从没见过这么有默契的姊妹,她二人从来没有红过脸、起过半句争吵。
  一个永远眯着眼,带着笑;另一个就纵着她。
 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小镇上单身的男人开始觊觎起这两位姑娘,或许是她们的美貌太过于惹眼了。
  于是他们纷纷撺掇家里的老母亲去打探消息。
  家中长辈带着礼物去拜年,在闲聊的时候说了一嘴想要结亲的意愿,但无一不是被杜素声以一句“守孝三年”打发了。
  初一的时候不忙,加上天气难得暖和,妇女们就聚在一起晒太阳,抓一把花生瓜子,闲聊唠嗑。
  那个早上被杜素声落了面子的冯太太,先是讥讽的笑了一下,就阴阳怪气的说:“我今日去说媒,那位杜小姐原本还笑眯眯、对我和颜悦色的,忽然一下啊,那脸色就变得难看哦!你是没有见到,吓惨我了……她干嘛不想嫁人啊?”
  有人磕着瓜子,呸了她一声:“人家不是说了要为亲人守孝三年?瞧把你急得,人又不像你,当初想嫁也嫁不出去。”
  众人哄笑起来,连手上的瓜子都落了两颗。
  冯太太臊红了脸,声音陡然尖利起来:“那也总比你年轻死了丈夫,老了偷人的强!”
  赵寡妇把瓜子壳一扔,唾骂道:“何凤丫,把你的烂嘴给老娘我放干净喽!再胡说八道一个字,我把你打得满地找牙!”
  “哎呀,这是干什么!大过年的!”
  “不要伤了和气嘛!”
  有几位妇人急急来拉,把二人各自扯到一边去,一面劝说:“都是认识了这么久的,怎么这样说话!”
  赵寡妇呸了一声,大声道:“就冯家那个娃儿,游手好闲又好吃懒做的,别说这十里八村的姑娘没人愿意嫁,就是不相熟,那两位外来的姑娘也绝对看不上你们家!”
  “什么破烂的货色,也要眼巴巴地送上去丢脸,不害臊!”
  这二人也是积了宿怨的。
  当初说赵寡妇偷人,就是这冯家的太太说出去的。
  她当时只是在天色朦胧时,看到赵寡妇和孙先生说了两句话,就有鼻子有眼地到处跟别人说。
  赵寡妇知道后,直接上门打了她一顿。她家两个男人都没拉住。
  众人一咂摸,还真是。
  读过书的女人都傲气,偏那两位姑娘不仅模样还好,那气度身段也是没得说,不愁找不到好人家。
  于是她们又纷纷劝冯太太想开一点:“你呀,就别打人家的主意了!”
  “就是。听说人家开春还想教我们娃儿读书呢,咱们镇上可真是有福气啊,一来就来了两个读书的姑娘。这种事儿,别的地儿都遇不到呢!”
  那被人撅了话音的冯太太暗暗骂了一句,便不再说了。
  她们又说起开春要种些什么菜,东家长李家短的,又说起若那柳知絮成了先生该送些什么表述心意。
  一聊起来,那真是没完没了。
  直到日光渐渐稀薄,这些人才各回各家去做饭,等着自家的孩子放完鞭炮,在炊烟升起时回家。
  柳知絮看了眼天色,晓得该做饭了,便穿好围裙,淘了米、择好菜,一面等着闲逛的杜素声回来。
  “阿絮——”杜素声急急忙忙的跨进门栏,一张脸煞白,她说:“徐家的爷爷死了!”
  “啊?”
  “就是秋水街的徐老爷子,家里人早死光了的那个!应该是昨儿晚上走的,刚李太太去给他送东西的时候发现的,身体都硬了。”
  柳知絮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  但她也没愣神太久,连围裙都没摘,拉着杜素声就往外去,一边说着:“去看看有什么我们能帮上忙的。”
  徐老爷子的屋子里已经挤满了人。
  一些妇人站在门口,有人安静地垂着眼,百无聊赖;有人抹了一把眼泪,佯装慈悲;有人则笑着在说话,漠不关心。
  而真心难过的没有几个,大家都是事不关己,来凑一个热闹罢了。
  只是年节的正当口,有人暗自道了一声晦气,说早不死晚不死,偏偏在这个好时候。
  已经有年轻的小伙子在里面为徐老爷子换寿衣了,一时之间,只有外面很轻的说话声。
  李太太一面抹眼泪,一面出来,她看到来人就说:“你们两个小姑娘来这里干嘛,出来说话吧。”
  杜素声跟上了她,轻声说:“我们来看看需不需要帮忙。”
  李太太声音都已经哭的沙哑,强忍泪道:“徐老爷子没有亲人,你们好心,到时候可以来哭灵。”
  她白胖的脸上没了一贯的笑容,一双眼流着止不住的泪,看得出,她是真的很伤心:
  “只要一想到,他过世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,我这心里就难受啊!可怜他一家啊,儿子为国捐躯,儿媳却跟人跑了,剩下一双孙子,一个被拐,一个病死……真是。”
  杜素声和柳知絮连忙上前安慰,也悄悄跟着红了眼眶。
  只听李太太又惶然地拉着杜素声,问了一句:“前儿还跟我有说有笑的,怎么一下人就没了呢?”
  只能说世事反复,人生无常罢了。
  只是一个积德行善的老好人,死时正逢热闹,旁人大庆,自己将死却连个交代遗言的人都没有,难免让人心酸。
  黑色的棺木未合,一张遗像高高悬起。
  照片里的人,已经很老很老了,他肃容沉眉,有一副愁苦的模样。
  堂前的人,无不是衣着素净,满脸哀伤。
  几个小辈穿戴孝服,跪在地上,往火盆里投烧纸钱。徐老爷子没有亲人了,只有这些邻里小辈肯为他尽一尽孝心。
  杜素声是个软心肠的人,平日里又常在外面走动,认识的人多,可就数这位老爷爷最别扭。后来渐渐熟了,他二人的交情才好一些。
  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,她一面烧纸钱,一面落泪。
  李太太忙完那边,就来招呼那群小辈吃饭,见杜素声还哭的不能自己,拉她起来的时候不禁道:“小心点儿眼睛!”
  杜素声抽噎道:“我不吃了,我去洗把脸。”
  李太太忍不住劝了一句:“不吃饭可怎么行呢,身体会受不了的。”
  柳知絮搀着人,对李太太说:“您先去吃吧,我跟她说两句就好了。”
  说完便带着人走了。
  等杜素声洗完脸,柳知絮又拿帕子给她敷眼睛,说:“都肿了,看你明天怎么见人。”
  杜素声没敢说话。
  她原本没那么伤心的,反正她的父母已经不在了。她哭是因为想到柳知絮的双亲,若以后二老逝世,会不会孤单。
  那个时候,她一心想着别人,却从未考虑过,自己有没有未来。
 
  ☆、第五章
 
  二月尾巴的时候,枯死在冬天的野草正渐次返青。
  那个时候春光难得,杏李盛在枝头;地里的种的豌豆与胡豆也逐一开了花,小小的一朵,含着别样的风情,一片接着一片;金灿灿的油菜妆点着山坳,甚至还连了山。
  因为临近开学,我又住到姨母家中去了。
  她家的苗圃早就种上了丝瓜与苦瓜,长了个瓜秧。连茄子都怯生生地冒了一小茬嫩芽。
  我拎着行李推开门,见她正拿着鸡毛掸子拂开器物上的灰尘,她见我便咧嘴一笑,对我招手。小丁迈步过来接住我的行李,这屋内终于将往日里遮得厚厚的帘子撩开了。
  阳光一下就穿了进去。
  而这个时候,应该也已经开满了迎春。
  我时常被委派向隔壁的两姊妹送东西,她们见我性好,也愿意与我相交,对我常是笑脸。
  我向她们请教学问,她二人也十分热心。尤是柳知絮,她在学术方面总是非常透彻,也从不吝啬指点我,所有后来,我更偏心她一点。
  柳小姐已于学堂任了见习先生,看顾幼龄孩子的启蒙。她素日里老是携着教案,在邻里的谈话中记住小孩子们的喜好,或是向孙先生问一些本无关紧要的问题。
  她如此细致,只是怕教不好那些孩子。
  因她这样的品行,我们这些高年级的学子都很敬重她。
  有人私下问我,为什么她这样的才学,却甘愿居于这荒僻的一角。
  我当时愣了一下。
  我那时没有见识,也不明白。这个世界其实很大,千百种的人都有,你想见繁华,人家想归真。你觉得怎样的,并不一定要旁人来认可。
  所以我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摇头,说我也不知道。
 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了,巷子口的猫儿也爱出来溜达。那处林荫的地方下有一大丛嫩嫩的薄荷,经常引来流浪的小动物,如果有善心的人肯在那里留点吃食,第二日,便会有一只猫儿在他的门前叫一声。
  那日的柳小姐穿了一身浅灰素色的衣裙,那颜色很衬她的乌发、黑眼、红唇,甚至是如冠玉的面,仿佛有一种浓烈的风情,若一袭水墨点染了红。她手上还环着从不离身的木镯,腋下夹着她的教案,走的匆匆。
  因是邻里,我与她总是一路行的。
  路过那有丛薄荷的巷口,我见着那群猫儿来蹭她的鞋跟,她微微垂下眼睛,那黝黑而深邃的瞳仁里头浸了一点儿温柔,我听闻,她轻轻笑了一声。
  满城的光,疯狂向一处倾泻。
  我知道,我完了。
  她这样不俗的长相,这样沉静的性子,怎么会有人不喜欢呢?
  我忽然记起来与她的第一面。
  其实初见那两姊妹的时候,我的目光是顺着柳小姐手中的那本书攀缘,再定格在了她身上。
  那日的阳光正好,因透过格子窗而斑驳。牡丹的花叶,与她执书的手,那一点认真的笑意,与她看向杜素声时的会心,无一不是镌刻在了我的心上。
  我少时的目光多在她身上。
  而她的目光,多在杜素声的身上。
  那并不是一个妹妹看姐姐的目光,纵然那目光里也有包容、宠溺,但那其中更深沉的东西,我却分不清了。
  那里面的水太深,而情,太浓稠了。
  瓷器,纵然有朝一日与瓦砾同在一处,但它们二者的本质,也到底是不相同的。
  她们都是将被供奉的瓷器,而独我一人,是灰扑扑、不打眼的瓦片。
  我从不值得她们上心。
  我有自知,可有的人却没有。
  命运从不曾放过一个苦难的人。而身在苦难的人,也不曾放过旁人的一生。
  那日,天有些云翳,很昏沉,也有风,仿佛山雨欲来。
  一个半大孩子在课堂上发了高烧却不自知,直到他头一偏,瘫软着把头砸了下去磕出响声来,他的同桌才惊惶的叫了起来。柳知絮亲自送人进诊所,垫付药费、联系家长、进进出出全是她一人。诊所里的老大夫出去了,两个小徒弟也脱不开身,她就在那孩子身边照顾,忙的不可开交。
  她一直陪到了太阳落山。
  杜素声做好饭,直到冷透,见她还久不归,便出来寻她。
  来学堂有条必经之路,是要过一条巷子。
  那道巷子很长,因为老旧而人稀,但那处有一户卖烧酒的人家,傍着一棵杏花种在小院里,瞧着有趣风雅,但酒不是很好,却因便宜而热闹。
  黄昏时,光竟然穿透了彤云。巷子的小道铺满灰石,颓丧的光洒下来,于树影郁郁之间有些暮气。
  冯开的口碑在这一带不好,他是个劣性根很重的人,吊儿郎当,又不敬重家中的长辈,还好酒好赌好美色,活得如地痞流氓一般。
  那日他赌钱赢了,不多不少,刚好够两杯,就去小巷深处沽了二两酒。他为人不规矩,净在店里和人开些不着调的玩笑,直到饮尽了那点儿猫尿才肯走。
  有人抽着旱烟,在薄薄的一层蓝雾里看他,明明弯得很深的眼,却没有很深的笑意。
  冯开喝了个半醉,他出门时就扶着墙根喘了两口浊气,再一抬头,便见杜素声从他面前走过。她的容色,在这一带都是极有名的。
  癞□□当然肖想过白天鹅。
  所以那时,冯开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念头一下被勾了上来,他甚至觉得喉咙有点痒。
  他仗着自己的气力,胆子一下大了,就想去拉人家的手臂,嘴里还不停说着带酒气的浑话。这还不够,这下流的货色甚至把脸也贴着往人家的跟前凑。
  杜素声紧紧皱起眉,内心的厌恶止都止不住。她挣扎着反手一扯,直直把软脚站不住的冯开推搡在了地上,他一跌,掌心破了好大一条豁口。他不顾,仍要挣扎着向她凑过去,反被踢了记心窝。
  冯开这才止了动作,又捂手又捂心口,嘶嘶叫着疼。
  几个蹲在墙根儿的二流子吹了声长长的口哨。
  杜素声环了一圈,啐了一口下流,又急匆匆的走了。
  她一路辗转,使自己的衣襟都被汗水洇湿了,终于在诊所寻到了柳知絮。
  正好这时那孩子的父母也赶来了,杜素声便一脸不虞的将柳知絮带走了。
  等柳知絮回家吃完热过的饭菜,她们才觉得疲累,洗漱一番后,便一起休息了。
  杜素声没将冯开这事儿放在心上。
  这不过一件小事儿,哪里值得累一天的柳知絮心烦。
  山雨迟迟地来了,那夜风很紧,吹得窗户乱响。翻来覆去一阵,屋外才下起了细密的雨,绵绵的,使大地都润湿了。
  杜素声一夜好眠。
  她的心情还算愉悦,吃过粥,就挑了件水雾蓝色印花的衣,擎着把油纸伞,挎个篮子出门买菜去了。
  事情并不如她所料,她听到了不少关于她的风声。
  她还是太年轻,把人心想得太善了。
  地方小,偏见就多。
  人若是闲了,下流的话就多。
  有两个好事者看见他们二人的拉扯了,虽看的不甚清楚,但却不妨碍他们自己在脑中编排一出闹剧。
  这俩人也是一对坏心眼儿的,他们看热闹不嫌事大,吃了酒就更遮不住大嘴,一路相互搀扶着,摇摇晃晃地选了一处人多的地方,待坐下,就忙不迭和别人胡说。
  那茶馆旁的柳树依旧袅袅娜娜,如美人弯腰,风姿曼妙。月光在湖蓝的天上高悬,轻风温柔,使人望则心静。
  不过短短一夜,流言蜚语就在小镇上传了个遍。
  第二日,令人可笑的还在后头。
  不知冯开是怎么乱说的,竟怂恿他妈去了杜素声家中。那何凤丫也是没有自知,直直就领了冰人上门提亲去了。
  却被勃然大怒的柳知絮抄起扫帚打了出去,一路赶出二里地去,叫好多人看了热闹。
  柳知絮本来是个文雅的人,那天竟然十分的泼辣。这还尤嫌不够,不仅直接跑到冯开家中去骂,还请了两个壮年的男人打了他一顿,只把那个混账打得哭爹喊娘。
  有人笑着说过瘾。
  这本也没什么要紧的,可在有人看来,问题就大了。
  有一户人家,因单传了一根独苗,便总是不肯委屈他家的孩子。又正巧这孩子是被柳知絮管着,他们便总是留意着她的言行,唯恐是自家的孩子受了一分委屈。
  这事一出,就仿佛是被他们抓住了什么把柄。
  他们闹着要将那孩子换个班级……可是那个学堂,除了原先有个太年迈的先生,就是孙先生带着高年级。
  除此之外,只有一个柳知絮管着,更没有旁人了。
  孙先生一直这样被闹着,不仅耽误了他自己的时间,也耽误了我们的课程。于是大家都对这户人家生了两分怨气,只是不好明说罢了。
  渐渐的,风声又多了。
  “依我看,还是让柳见习去跟他们讲清楚好了。天天这样闹着,大家还读不读书了?”
  “还有还有……冯开好好一个男子,被屈辱至此,却仍愿意娶杜小姐为妻,此也算对她一往情深吧?”
  “她为何不嫁呢?女子总归是要嫁人的啊。”
  有人附和道:“正是这个道理啊。”
  “什么话!”还有一个人正气凌然地反驳,“你们家中女眷若是遭人欺辱,尔等大丈夫不仅要袖手旁观,不为女子说话,更要使本无过错者弯腰道歉,这是个什么道理?那起子人不知柳见习的辛苦,你等也没见过吗?”
  最后他直言道:“你们真是枉为君子!白读了这么多年书!某不屑与等为伍!”
  他满脸鄙夷地说完,转身就疾步而去。
  那是我至今仍然相交的一个朋友,敢为女子不平,敢对不公抗拒。
  那些说话的人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指着他你了半天都没个下句。
  我当时不在,不然一定笑了。
  姨母日日忧心着何凤丫来吵闹,但那两姊妹依然好吃好喝地乐着,一点儿也不担心,这反倒衬得姨母有多不沉静似的。
  杜素声仍然笑,她说:“这有什么,若是日日困在他们的闲话里,我还活不活了?”
  柳知絮也点头,附和着说:“我们过我们的日子,同旁人何干?”
  于是姨母被开悟了,她也不管这些杂事,每日仍然向隔壁跑,听八卦,做了吃食就给那双姊妹送去。
  我也在私下偷偷问过一句,若旁人太过,她们又要怎么办。
  那时柳知絮正在剪花,那肥厚的枝叶掉落,她的声音很轻,也很渺远,我至今仍记得:
  “我希望阿素平安喜乐,若此地令她不快,我们搬走就是了。她在的地方,才是我安心的地方。”
  ——她们终其一生必将为爱情而亡,也一生都要去流浪。
  可我当时毕竟还年轻,我不明白地问:“可是这处宅子,不是您的家吗?”
  她笑着说:“是的。”
  但她还隐了半句话没说,“那又怎么样呢?”
  因为那时我清醒地看见,柳知絮眼底含着的笑意,有那么一点悲凉。却被深深地淹没在了甜蜜的笑里,使我不能一下窥见。
  可我那时惊人的清醒,既敏锐也巧合,我捕捉到了她眼中的悲哀。
  仅仅是因为“家”这个字眼。
  她的灵魂好像分为了两半。
  一半穿越了万里,去到了那个生她养她的富贵乡;另一半固执地坚守在这里,静静地凝望着她的杜素声。
  那是她想要共老一生的人。
 
  ☆、第六章
 
  “一个读过书的姑娘家家呦,怎么能这么没有教养,还能不让人进门啊?”
  何凤丫被柳知絮推搡出了门就开始嘀咕,她也不羞,只是不再试图踏进门槛,转而站在门外叉腰叫嚷。
  这家人没有男人,就被她视作软弱可欺。她想着,这说不定是不满意父母安排的婚事,姐姐带着妹妹一起逃出来了——这实在是太不叫样子了!
  因此她格外大声地道:“小女娃子不懂事,不跟你计较。你让你姐姐出来,我跟她讲,你难道还能不要你的姐姐嫁人喽?我家大儿又有啥子配不上她的唉?”
  她秉性一贯泼辣,嗓门又出奇大,一下子引来了不少人的侧目。她自知却不顾,又在絮絮说冯开的好,仿佛她那不成器的儿是天下一等的良人,错过了便要悔恨终生一样。
  不少路过的行人耳朵里听了一话,皆笑得捂嘴。
  正巧赵寡妇拎着挎篮,从这近处的一处市集回来,路过这里,她听见了话就嗤笑一声,又顺嘴回了一句:“可笑死个人嘞!大家伙都来听听,这人不要脸起来把癞□□都夸上天了!”
  何凤丫转头就骂:“你个欠登儿,哪儿都有你!坏了我家的好姻缘,你来赔?”
  赵寡妇啐了她一口:“我呸!八字还没写出一撇,你把一捺都想完了。”
  大家笑着,有的人停了下来看她们吵,有的人却走得匆匆。
  他们正热闹他们的。我听见嬉笑与怒骂不绝,私语和起哄的嘲弄不断,一声声浪潮般地朝一处涌去,我只觉得浑身都冷透了,像被人放在了一个冰窖里——他们争论的人是杜素声,而柳知絮又会怎么样呢?
  她亲耳听见,有个人空口白牙,就把她的杜素声和一个登徒子凑成了一对,她会怎么想?
  她会不会恨?
  我隔着熙攘的人群,在众生的欢乐之中见着了柳知絮。
  她就站在门边上,一只手扶着半合的门,指尖用力嵌着,发了白。我见着她一双眼睛里的光阴阴沉沉的,有种很尖锐的愤怒,仿佛狂啸的海,吞噬着周遭浪潮一样的声;这时候,她的面庞已经绷得很紧了,在愈拢愈深的眉宇间透出了一种分外仇恨的厉色。
  那一刻早就遥远了,但却在我掠影一般的记忆里记得很深。或许是因为感受的缘故,哪一刻我觉得很悲哀,一种前所未有的,悲哀。
  她好像和这群人一下子分在了两个世界里——那种距离感太强烈了,以致于第二次我与她共情,哀她之伤——我记得她隐忍的难过,和那时我并不明白的,却因时间而生辉的最深沉的爱意。
  她爱杜素声。
  因为她一直在看杜素声,那双眼睛里的水,是欲望的爱河。
  她嘶哑着嗓音开口:“离开这里,不要再来我家了——”
  她如是说。柳知絮素来是个温和的人,哪怕不常笑,也绝不使人难堪。
  可如今她珍视的人被轻贱了,她的良善也被人视作软弱来践踏;或许,她曾因微小之事而真正欢喜过这片土地,却因愚民的不解而再次对人世失望了——
  她的锋芒因此而露,柳知絮面容冷冷,近乎是咬牙切齿:“冯开配不上我的阿素,你要是还敢再来我家,我会让人把冯开的腿打断,我说到做到。”
  何凤丫终于清醒了一下,她见到了柳知絮的这副表情,浑身激灵了一下。她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,却还强自道:“你姐姐名声都烂透,除了我家……啊!”
  洗完衣服闻声赶来的杜素声端起水盆泼了她一身的脏污,她一言不发,冷冷扫了周围一眼,转而拉过柳知絮进了门,‘砰’一声,门关上了。
  那里面被关上了。
  我急忙跑去找姨母,想着让她这位长者安慰安慰这对姊妹。她去的时候,杜素声正在说柳知絮,我俩就隔着窗听了一耳朵:“她是什么样的人,你不知道?无非就是嘴上闹着,左右少不了我一块肉,你和她呛什么声呢?”
  到最后还是自己先笑了,她说:“也不是怪你,下次遇着她,趁她还没张嘴,你打她一顿就跑!”
  却久久没听闻柳知絮的声音,她好像一直在沉默。
  “阿絮?”
  “……”我忽然听到了细微的啜泣声,只听见柳知絮的声音传来,她说:“我那么喜欢你,那么爱你,我怎么能让她说一句你的不是……阿素……我的阿素呀。”
  我听到了一声倒抽气的惊呼,抬头只见姨母捂住了嘴,眼正颤着。
  “我知道。”
  杜素声说。
  要是有人翻开阿华那本藏得很深的软羊皮的本子,会看到两句话。
  第一段像是嵌在了纸页里,已经泛了岁月的枯黄;第二段字迹崭新,却被水滴晕开了墨迹。
  他是这样写的:
  「那时候命运不曾慈悲,终带着所有人走向那场悲剧。我是不知今后的看客,不然当时我一定会以泪吊唁。」
  「可我不知能否哭得出来。
  我也是个缄默的刽子手。」
  那是1923年。
  我记得那一年。
  那天是个黄昏,有风。
  时光惊惶而过,轻得若一阵拢不住的风。
  一眨眼已经过了好多年了,那件小事,最开始不过如同雪花,轻而无声。
  只是再细小的东西,日积月累下去,都会变得壮大。更何况还有人在这背后推波助澜,恨不得杜素声的名声烂透。
  此后杜素声一直活在流言蜚语里,她说她不在意。可她的口角边渐渐少了笑,偶尔干坐着,看着柳知絮给她买的饴糖发呆。
  她已经不怎么吃糖了。
  她也忽然想起,已经好久没有小孩儿来她家里要糖了。
  她依旧侍弄着那盆牡丹,坐在窗边,看阳光进来。
  从二月末的花开,到九月的秋来。长青的山色被夕阳吞没,一点一点蔓延着瑟瑟。
  自古逢秋悲寂寥。
  一辆沾了灰的四轮轿车一突一突开进了小镇,从副驾驶上下来了一个跛脚的男人。他合上前车门,转而颠向了后座半开的玻璃处,他一边谄媚笑着一边弯腰说着话,露出被熏黄的牙齿。他的眼神向远处看了一眼,好似在确认什么。
  他是镇上的人,半年前出去务工了。
  随着他的话,有一个穿长襟的白脸男人和一个个子精壮的男人也从后座上下来了。跛脚男人就领着他们走,一面说:“我是知道地方的,那家人口碑不太好,就在前面一些了……”
  白脸男人:“口碑不太好怎么回事儿?”
  他笑着,有点戏谑的样子。
  跛脚男人陪笑着道:“嗐,那还是两年前的事儿了,我一朋友看上了那姓杜的小娘皮,结果那女人死活不嫁给他——装的那叫一个烈性。可她就这样不嫁人了?”
  白脸男人漠不关心地哦了一声,转而问:“那姓柳的那位呢?”
  “哦,她啊,”跛脚男人砸吧了一下嘴,“也不肯嫁人。”
  “太不叫话了。”白脸男人这样说着:“这可怎么行呢。”
  那个跛脚的男人带着两个人,一路到了我姨母隔壁的宅子。
  柳知絮与杜素声的住处。
  好多路人看着他们去的,他们好奇的打量着,一边互相问发生了什么。
  可没人能回答。
  “他们去哪里干什么?”
  柳知絮跨进门,听得堂屋仿佛没有人一般的安静,她暗自叹了口气。
  直到进屋,她才看见那个男人。那是她的表兄,性子圆滑又狡诈,嘴甜又讨人的喜欢,原本是跟在她父亲身边做生意的。
  “你来这里干什么——”
  她皱着眉。
  李平轻轻放下茶盏,说:“姑父病的太重了,怕是熬不过这个秋天了,他想见你一面。”
  柳知絮头脑空白,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
  过了良久,她才回过神来一样:“他身子素来硬朗啊……怎么会呢?”
  她惶然地看向抹泪地杜素声,“怎么会呢……”
  杜素声在泪眼里看着她,那双曾经带笑的眼里盈满了泪水,她看着柳知絮,簌簌的泪水滴落地潸然,她轻轻摇头。
  李平饶有兴致地看着二人,他拿手指拎着茶盖转了一圈,眼中全然没有亲人将逝的伤痛。
  可惜柳知絮没有看他,不然一定能觉察出什么。
  到临行的时候,柳知絮想将杜素声一并带走,可遭到李平的拒绝,他说:“车坐不下了。而且姑父……可能不太想见到她吧。”
  他的话音带着讥讽,说话时也一直看着柳知絮,想知道她会如何做。
  柳知絮不看他,只说:“那就再雇一辆车,到时候……阿素在府外等着我就好了。她不跟我走,我怎么能放心呢?”
  李平眨了眨眼睛,诡秘地笑了一声:“随你。”
  夜悄悄暗了。
  两辆车开在黑黢黢的道路上。
  李平看着昏过去的柳知絮,慢慢笑了。
  而他们后面的那辆车,也一点一点行驶慢了。两辆车之间的距离,渐渐被拉远了。
  李平忽然说了一句,只像是在感慨的话:“可惜我姑父,只有一个女孩儿。如珠似宝地养大了,却是个不着家的……阿絮妹妹,不要怪我。”
  他是被姑父纵容过的,他也必将纵容姑父唯一的女儿,不然沈家的家产,怎么能到他的手里。
  沈家是书香门第,沈老爷子爱他的妻子,连唯一一个女儿都跟着妻姓,是一个好姓,柳。
  柳小姐自幼生长在巨富之家,又有古今中外的诗书作伴,她知道的多了,就目下无尘。
  因此,她从小就和同龄人不一样。她和那群只喜欢华美衣裙、香料水粉的女孩子隔阂太深了;而那群女孩子吃着糖果,拿手帕轻轻一掩口鼻,轻声漫语地说柳知絮太高傲了。
  她们的灵魂本不相通,因此谁也没想要到彼此的世界里去看一看。
  于是柳知絮日复一日地待在府中,纵然她享有奇珍与异宝,但她却从不看,而是与书籍作伴。
  她从未觉得孤独,只是莫名,她觉得缺少了一点什么。
  她像是本该飞翔在天空的鹰,却被人收拢了翅羽,硬生生拘禁在这四四方方的城。
  她没有相携穿过风雨的伴侣,也从未渴慕过热恋的灵魂。
 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少的那一部分,是叫做“爱”的一种本能。
  她如此性情,又对掌家之事毫不在意。沈父无法,只能在妻族挑了一个孩子,来当做柳知絮今后的左膀右臂,若她有意,还能择为夫婿。
  沈父为她算计着,一边挟制着李平,一边期盼着柳知絮快快长大、成材懂事。
  可是哪料后来,她直接为了杜素声将家族都抛弃了。
 
  ☆、第七章
 
  人们形容岁月,常以颠簸。可是有人说过,能给予人过重于生命的,也是漫长的时间。就好像我以前不懂离合,后来在家里养的一只大灰狗去世后,我知道生命的归途是离开;一如枯叶反哺沃土,我的生命也将养育新的生命。
  渐渐地,在回忆里,我理清了所有的脉络。
  像是爬上土墙的爬山虎,每一个藤须是如何蜿蜒的,每一片枝叶是如何分布的,我都了如指掌。
  柳知絮爱杜素声,爱到放弃了一切,错也要走到底——她离开了父母,放弃了安定的生活,她难道不知道这种感情被人发现要遭到唾骂吗?
  她当然明白的,她又不蠢。
  可是她还是义无反顾的爱了。
  在那个年代,在那个说一句爱都尤为珍惜的年代——她说了‘爱’,她就被时代放弃了。
  我有时候就在想,为什么人们不能慈悲一点呢。
  自己被话刺伤了尚且面红耳赤,又何苦拿言辞当刀子,一刀要刮下旁人的一片血肉来呢?
  可是,唉。
  杜素声与柳知絮坐在那辆车子里,被李平以阴谋分开了。他们把杜素声抛下了,带走了那位沈家的大小姐,也是唯一能嫁给世家豪门的人。
  在车轮转动到最后停下的那刻,在那不算太长的距离里,在那天阴沉的黄昏和沉默的夜色中,这都是一种不详的预兆。就好像拉开了悲剧的序幕。
  在我看来,在我这个不是当事人的过客看来,她们各自二人在那天都死了。
  因为自那之后,她们的一生就开始了漫长的别离。
  那天晚上夜很深了,好像是太阳的光辉留得时间太长,以致于空气里还停留着稀薄的燥热。蟋蟀与秋蝉,一个在草地里伏着,一个在树上伏着,扯着声腔叫嚷着存在感,这一片叫完了那一片又响,反正是个没完,让人迟迟无法入睡。
  我摇着蒲扇,在凉水擦过的竹席上迷迷糊糊的想,还要再过段时间才会转凉。
  杜素声就迎着那凉薄的月光,扶着相继的墙根,一瘸一拐地回来了。
  姨母家里养的那只大黄狗平日里就跳脱,那天晚上更是吠个不停,把我吵醒了。在迷瞪间,我听到隔壁“吱呀”的开门声,突然心里惊跳了一下。
  隔壁不是走了吗?
  回过神来时,我竟已经披着外衫出门——我这是有多担心她们啊。
  我小声地让大黄狗安静,它就呜咽地趴在地上,尾巴不住地向我摇晃,它总是肯依着我。我蹑手蹑脚进了隔壁的门,又是一道突兀的“吱呀”声。
  “……”
  我静听了片刻,那里头没有动静,我疑心是贼。
  我随手拎了一根杵在墙边的捣衣棍,轻着手脚走进门边,忽然听到闷闷的一道哭声。
  那道声音轻轻的,曾经发出过脆铃一般的笑声,我还是熟识的。
  “杜小姐?”
  “……”里面又什么声音都没有了,是一片闷长的沉默。
  良久,我推开门,只见杜素声坐着,依旧是那个位置,只是晚上了,没有那年的阳光。格子窗外的月光透了进来,她脸上有一层冰冷的水光。
  她没有转过头,仍无声地淌着泪。
  我猜,她的眼睛一定像是一面湖泊,把它能见的都包纳了进去。湛蓝的天与白洁的云,温柔的风与掠影的鸟,高高的水草上伏着安眠的萤火虫,可是夜已经深了。
  所以,她能看见的只有灰沉沉的天,和一弯明月。
  我开口打破了沉静,也是解释:“我疑心您家里来贼了,便来看看,”我见她不做声,又走了几步,心头忽然涌现了一种不详,“您不是走了吗?发生什么了?”
  杜素声仍然坐着,不肯开口。
  我奇怪道:“您不点灯能瞧见吗?我帮您……”
  她这才开口道:“不要点灯——”
  她声音太过沙哑了,咬着很重的鼻音,含混地我差点听不清。
  “发生了什么——”
  “你走吧,”杜素声打断我,“我要睡了。”
  这话使我不能再问什么,我只能压下满心的疑惑,回道:“好吧,祝您梦好。”
  那晚夜里我睡的并不好,做的梦翻来覆去,而那又是一层层出冷汗的惊梦,使我衣襟湿透,连早晨都没得到什么安宁。
  第二日,姨母吃过早饭就唉声叹气,说杜素声和柳知絮走了,她就没什么说话的人了。
  我还温着书,抽空回了一句:“她昨晚不是回来了?昨晚我听到动静,就去看了来,是杜素声回来了。”
  姨母又奇怪又高兴,就出门去了隔壁。
  那天她到很晚才回来,连一贯的饭点都迟了。且她回来的时候没有说笑,脸色也很阴郁,还有种隐隐的怒气,我问:“怎么了?”
  她深深看了我一眼,一双微肿的眼里像是透着话,可她没说,却是摇了摇头:“别问了。”
  可有些话我不问,风声能不说吗?
  是冯开喝过酒,自己吹嘘出来的,他说……杜素声是非嫁给他不可了。
  他像是一只蜘蛛,说的话就是织出的网,再淬过毒汁,使杜素声动弹不得,一动就能要了她的命,也因此,她被缚了一生——哪怕她拥有着一个不曾向命运低头的灵魂,也还是落得个伤痕累累的下场。
  他这个烂人、杂碎、牲口。
  杜素声彻底被他毁了。
  我恨死他了。
  我从未这样恨过一个人。
  那天的晚上,其实是我与她相识多年以来,第一次见她落泪……在我走出门后,我静静站了很久,我听见了她的哭声;其实她哭的时候并没有声音,因为她将脸埋在掌心里,低着头,只在哽咽之际深深地喘两口气。
  我听见的声音,其实是从她灵魂里发出的悲鸣,那种声音里透出的伤痛,好像是一道疤痕印记,在她身上烙过的一样。
  那情形实在是太令我难过了,好像这世上所有的悲伤都被她一个人承受了。
  怎么柳知絮不在她的身边呢?
  我忽然有些怨她了。
  自那日后,她就处在风暴之中。流言蜚语,如无处不在的乱嗡嗡的苍蝇、下水道的老鼠,同时被一块最肥美的肉吸引了似的,疯了一样钻进她的家里。
  她不常出门了,难得那么一次,还是挑了一个很阴郁的早晨,与她一点也不匹配。她在挑菜,不敢看人,那户的老妇就直愣愣地盯着她看,像是要瞧出她皮囊下的灵魂是否知耻辱。
  她默不作声,到最后只说:“就这么多,给我包起来吧。”
  老妇为她捡了起来,那根稻草禾被她拎着,在将要送到杜素声手中的时候,显得有点瑟缩。
  显然,这老妇不怎么想卖菜给她。
  这还是姨母同我说的,而她,也是从别处听来的。
  我当时听得心酸,都不敢想杜素声当时的心情——可你若以为命运这么慈悲,那可真是大错特错;若是命运稍微有点儿良心,那愚昧的人就显得不过如此了。
  杜素声要走时,听到了议论声如潮起浪涌,一下子沸腾。所有人都睁着眼睛,直愣愣地看着她,仿佛她是个什么她们没见过的怪物似的。她们不仅看着她,嘴里的话也不肯饶过她——这还是当着她的面啊。
  像是热烫的滚油,一下子溅到了她的身上,杜素声忙不迭地躲开了。
  那一瞬间她可能会觉得荒谬吧。
  为什么那个过错者不被指摘,反而是她这个受害者要遭受旁人奚落的指指点点——命运何其不公啊!
  那段时光骤然变得漫长,一分一秒都得杜素声自己去捱。短短半月,她瘦的不像话。
  她整个人都没有光彩了,可是她还是会失神地望着窗外,好似在盼望着时间快快走过,一下子来到春天。
  她好再看一看她的牡丹花开。
  
 
  ☆、第八章
 
  可是杜素声死在了1923年的冬天,那一年最大的那场雪里。
  她没有那份幸运,能看到她的牡丹,在那阳光明媚的春天的时候。
  而她心心念念的那盆牡丹,可能是因为没人精心照顾它,所以次年花开得并不好。除了这,还有院中杨柳不起絮,坛内黄梅不盈香。
  那一年的冬天来得太早,而去得又太晚。
  每一天的苍穹,都被灰暗压满、填沉了;雪总是一阵隔一阵地下,飘飘扬扬,却一直都没有停歇过。
  就像是落满了一整个省份一样,可却不知道,有没有吹到另一个省份。
  我所能见,只有方寸大的地方——那遥遥的群山缀满了白雪,铁一般冷硬的树,光秃秃的伫立在那里,一点一点挂上了雪。我知道春天的时候,它还会发新芽……而有人,却被大雪永远杀死在了这里。
  务工的人慢慢地回来了,他们背着大大的包袱回家,带着一点肉和糖,还未进门就大声宣告这份喜讯,而迎接他们的,永远是孩子。他们亲一亲可爱的儿女,然后笑着听妻子的絮叨。
  新的一年要开始了。
  在这最初,当初雪降临这个人世的时候,人们曾经是笑过的。
  又过了很久,久到将要新年了。我记得那时,雪依然纷扬。
  冯开偕同自己的母亲,那位爱搬弄口舌的妇人,一起去杜素声的家中送了定礼,我想他们没有得到搭理——杜素声那时候可能仍坐着,不说话,透着格子窗看外面。
  她后来多如此,以致于这幅样子我记得深。
  外面只有无边无际的雪,白茫茫的,有什么好看?她只是不想看见她不喜欢的人罢了。
  她就像是一座雕像,魂灵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;也像是失去了颜色的牡丹,因没了水的滋养而黯淡。
  但只要她的皮相还在,风姿就不减。
  我知道牡丹雍容,花开冠绝,且它花落不会一瓣一瓣地凋零,而是高挂枝头,盛极而衰。
  它永远骄傲,永远不屈,也会永远美丽。
  何凤丫见杜素声不做声,撇了撇嘴,心底暗暗有两分不喜,却还是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话。她在这时候分外大气,也没有同杜素声拌嘴,或者逼着她非要开口说话,可能是想着待她嫁进来,定要好好磋磨她吧。
  直到天色渐晚,她和冯开才起身离去。
  冯开回头看了她一眼,看着她的容颜而欢笑,也许是命运让他这么做的,他说:“那晚上……反正我会娶你的。”
  那时我刚刚跨进门,正好与他们擦肩。
  我以余光看见了他们脸上残剩的欣喜,就像是窃得稀世珍宝的人,他怎么高兴,这两人就怎么高兴。那么刺人眼睛,我真恨不得各自打他们一巴掌,让他们再也笑不出来。
  可我没有,我还有要事呢。
  直到一道声音传来,让我顿住了脚步,是冯开的母亲,何凤丫。
  她以一种暗暗裹着炫耀且捻酸的口吻说:“杜素声都是要嫁人的人了,怎么还日日跟着这半大不小的小子混着。娃儿啊,你以后可要好好管着她!”
  我当时心头咯噔一惊,杜素声……要嫁人了?
  我不信。
  我捂着腰间,理都没理他们,推开门又将他们的目光关在外面,急急走进屋。直到看见了桌上的定礼,我的心里才萦绕上了一点生气的意味,但更多的却是惶恐。
  我不相信,她这样的人,真的会嫁给那个二流子。
  于是我又有些慌乱地说:“你要嫁给冯开了吗?他那样对你,你还要嫁给他?而且,而且你不去找柳小姐吗?你不去——”
  她转过头来,一双黑沉沉的瞳仁里压着什么,就像是大雪,让我看不清。
  她说:“我去不了了。”
  “为什么?是没有银子吗?姨母刚才给了我一笔钱,说要给你,让你当做离开这里的路费……还有,我也攒了一笔钱,都可以给你……你去找她呀!”
  我从腰间掏出那两笔银钱,将它放在桌上。
  “不是。”她轻轻地打断我,这时,她的表情略微生动了一点,也不似刚才那般冷漠了。
  我忽然不解了,就问:“那是为什么啊,你爱她啊,你明明还爱着她啊——”
  是啊,杜素声爱着柳知絮呀。
  我就好像一个拿捏住强有力的武器的人,镇定且自大地说:“你爱她啊!”
  仿佛这份爱可以抵御世间一切的阴邪,也能涤荡什么似的。
  她这时候才有了些微的惊诧,那是活络的人气。她问:“你怎么知道……我爱她?”
  我便合盘将那日所听闻到的跟她说了,她点了点头,又沉默了。那双眼里就再也没有掀起过波澜。
  我接着道:“那你就去啊,去找她啊!”
  杜素声黑沉沉的眼里泛起了涟漪,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露了出来,她道:“那又怎么样呢?”
  她没把话说完,但我知道,她其实要说的是“找到了,那又怎么样呢?”
  我的心就好像被重重击打了一下,头也发着昏。
  是啊,找到了又怎么样呢。
  她们已经到了这偏僻的一角,却还是被找到了;她们的行事已经如此低调,却还是在被人骂。
  她们明明什么都没做,却又好像是十恶不赦。
  这一幕就像曾经经历过的一样——
  那又怎么样呢?
  是谁隐着那半句未竟之言,在眼睛里藏满了悲哀;而今有人把这句话说出来了,续上了当时的满腹心酸与无可奈何。
  柳知絮是知道的,她们的容貌、才华,还有爱情,在大城市里见不得天日,在这个小地方也是原罪。
  这两个人的身影一下子重合了起来。不笑的杜素声隔着当年吻了笑着的柳知絮——她们在岁月里不曾被谁泯灭,依然在苍莽的大地上相拥。
  哪怕是数千里之遥远,哪怕身不在同一地。
  “阿华,你怎么哭了呀?”杜素声轻轻笑了起来,在我的泪眼,透过那氤氲和缭绕的水雾,她温柔成了当时初见的模样。
  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呀?
  我哭着,好像把这句问说了出来。
  她也感慨着,叹息着说:“是啊,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呀……”
  明明喜欢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啊,可所有人都容不下她们。
  他们逼着她离开柳知絮,现在又要逼着她嫁人,或许将来还想让她们一起死亡。
  但好像也不用将来了吧,杜素声想着,她就这样慢慢笑了起来。
  阿絮,我喜欢你啊。
 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,也将一生在这里等你。
  不要急,你慢慢来。
  杜素声笑着,终于有了旁的动作,她捏起那雕花的方盒里的一颗红色的水果糖,是草莓味的,她笑着含了进去。她说:“我们第一次见,阿絮就给你吃了一颗糖,后来我也给你吃了好多,很甜的对吧,我最喜欢吃甜的了。可是这份糖不能给你吃……因为……”
  因为什么,她却不再说了,而是看着我说:“阿华,你若还能再见到她,就跟她说一说,说我一直都喜欢她,没变过。”
  我的心没由来地慌了起来,在那一刻迫切地出声:“你要自己同她说的才作数!你……”
  杜素声却好像听不见,且渐渐哭出了声,她喊着:“阿絮,阿絮……你在哪里呀……”
  她大口大口地吐着血,软下了身子,眼睛却一直看着格子窗的外面。可是那外面,除了大雪,什么都没有了啊。
  “杜姐姐,杜姐姐啊,你——”我叫着,也慌乱地上前去扶住她,怎么了呀,这是怎么了呀。
  我是真的没有料到,她会在所有的逼迫下选择慷慨的赴死。所有的穷人都说,好死不如赖活着。因此哪怕我们过得很苦,没吃过糖,也不会想到死亡。
  她好像是没有办法了,但我知道,那不是妥协。她清醒着呢,她最聪明了。
  姨母匆匆而来,她见到眼前的狼藉、吐血的杜素声、大哭着的我,她直接厥了过去。
  杜素声没有收下那笔银钱,那笔带着我和姨母祝福她们二人的银钱,去找柳知絮,去远走高飞。
  那场葬礼办得很小,却很热闹——何凤丫一个人在闹。而冯开,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打击,他藏在角落里,眼睛通红地为杜素声吊唁,那一份沉默,把他身上的浪荡扫光了。
  所有人都在缄默。
  因为所有人都是凶手。
  我们一起逼死了杜素声。
  漫天的白,从招魂幡到遍地的雪,人身上穿的素衣,杜素声无色的唇,念经和尚阵阵不停的声,每一张人脸上虚假而伪善的难过,甚至是他们慈悲地为杜素声流的眼泪,样样都被我记在了心里。
  我跪在灵堂前,听见外面的叫嚷,是何凤丫在骂杜素声不识好歹,藏在角落的冯开这才起身,轻声地向外走去,过了一会儿,何凤丫难听的叫骂就停下了。
  好像有人在我跟前同我说了什么,可我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,浑身也没有力气,我眼睛发直地望着那黑色的灵柩,那里面躺着杜素声。
  那是一个再也不会笑的杜素声了。那是假的,不是真的。我只想要一个能说会笑的杜姐姐啊。
  哪怕在她最后的时日里,她作出了冷漠的样子,可是只要我同她说话,她的眼里就还能装进东西。
  而今呢?
  她什么都听不到了。
  而只要一想到杜素声或者柳知絮,我就想哭。
  就像孩子那样,只要哭一哭,大人就能满足他们的一切愿望。那如果我向上天哭一哭,它会不会满足我的愿望,把一个活生生的杜素声还回来?
  我重重咳了一声,喉咙生痛,浓浓的铁锈味在我的喉咙口里缠绕着,呛着了我,那像是从肺腑里咳出来的一声,终于把我眼泪催出来了。
  我的泪淌了下来,我终于能名正言顺地为她哭了。
  是不是这个地方的风水不好,怎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几年,就魂断命陨;是不是那些人的诅咒太过恶毒,不小心被路过的鬼差听到了,才勾走了她的魂魄呢?
  我不知道,我也不知道该去怪谁。怪谁才能把杜素声的魂魄从阴司重新带回来呢?
  是柳知絮吗?
  怨她抛弃了杜素声?
  我知道不是这样的,我知道她也是被压弯了脊梁骨的一个,我知道……她也没有活过那一个冬天。
  是在杜素声头七的夜里。
  柳知絮拼了命地赶回来,在家中没有看到人,而是顺着飘落的黄纸一路,只看到了孤零零的土堆一个。
  第二天,我要去祭拜,才看见她倒在了那座崭新的坟茔前。
  我窥见她身上一道重过一道的伤,脸上也青青紫紫,甚至上面的泪水还没有干,而被雪覆在了上面。她的衣襟上血已冷透,唇上仍余着一抹枯红,可能她在哭着,吃了和杜素声吃下去的同一种糖果吧,毕竟两个相爱之人,对死亡这归宿总有相同之处。
  而她哭着说的话,我全都没有听见;但我却听见了她对杜素声的爱。
  那么隐秘,又那么热烈。
  除了我和姨母,谁都不知道。
  她家中人追来的时候,是杜素声与柳知絮同葬的那一天。天又下起了大雪,好几辆车开了进来。人们围着看热闹,唇边都扬着笑,半点看不出几日前的哀伤。
  李平阴郁着脸来,我看到他脸上真是好不精彩,像热闹的春天一样开满了花。他不耐烦地倚在车门边,嘴里叼着一根烟。
  他带来的人都四散去打探消息了。
  直到他知道杜素声已被收敛入棺,早就下葬的消息——他的嘴抖个不停,不是很敢听下去了。可是尘埃终要落定的,他还是知道了柳知絮随杜素声而去的消息——他沉默了好久,直到雪落满了他的毡帽与肩膀,有人推了推他,他才一言不发地上车了。
  可在他上车的时候,有人看见他掉了眼泪,他哭得那么凶,那么伤心。
  可他明明也是一个凶手,他有什么资格为杜素声和柳知絮哭呢。
  他明明知道柳知絮对杜素声的心意,非要逼,非要拆,非要瞒。
  或许他只是想让柳知絮正常一点吧,他想让她结婚生子,过不再流浪的一生。他在心底,也是爱着她的,毕竟是一起长大的人啊。
  可是方式错了,他暗害了杜素声,也间接杀死了柳知絮。
  后来我走出去了,见到了更广阔的天,体悟着更复杂的感受,却再无遇到那么直白却惊心的爱,也再没遇到过像她们一样的人,令我倾心,或者落泪。
  后来我种下了杜素声的牡丹,一照顾就是好几十年,我把它照顾的很好,从来没有这么好过。
  也或许是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别的牡丹。
  我只见过杜素声的那一株。
  后来我成家了。
  是三十五岁的时候,家中的妻子怀了孕,需预备几只鸡,待生产后煲鸡汤。我便一个人独身去了东郊那边的一个村庄,妻说那里的鸡仔养得最好。那时候乡野的道上有哞哞的黄牛叫,和一位赶着山羊的老人家。
  天可真不巧,一到那儿,就下了雨。
  赶路的人估摸年龄有点大,因他的皮已经很老了。但他不见老态,因他顶着草帽,在霏霏的细雨里还徐行着,不见慌张的模样。
  穿过一片幽幽的竹林,就能见溪水叮咚之后的村庄。我刚到就淋了雨,他乐呵呵地扫了我一眼,“小伙子来这里呀?”
  “嗯……”
  他是是个博闻健谈的人,又风趣又幽默。
  “您读过书,怎么甘心在这种地方放羊?”
  他乜了我一眼:“谁规定了读过书的人就不能放羊了?”
  我就道:“委实屈才了。”
  他大声笑了一下,“这样多自在,外面太闹了,心不静,不如跟这些羊儿作伴!我就乐意这么过活啊!”
  我与那个老人匆匆一面,又匆匆而别。
  却是那一刻,我好像知道了柳知絮和杜素声她们为什么会来我们的小镇。
  因为她们的性子,不想争不想抢,那么淡泊名利,那么懒散随意;没有太大的志向,只是想守着一方的平安。
  这样的性子,本来就该与山水作伴。却不是乡野里的人。
  一个灵魂与另一个灵魂的相遇,只需要一个触面,用不着多么惊心动魄的盛大。因为在相遇的时候,只是因为相遇,就已经足够惊心动魄了。那盛大,只能为其增光。
  她们去了另一个国度,她们又会在哪一个时刻相遇呢?
  相遇是一定会的。
  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  后来种种,我只是偶尔怀念她们,在阳光底下,在迎春花开的时候,在与女儿的交谈中。
 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们了。
  
 
  ☆、第九章
 
  第二天,大约在七点的时候,小姑娘嘟囔一声,渐渐转醒。她迷瞪瞪地从床上爬起来穿衣,摸到衣物上,只觉触手冰凉而光滑。
  她将那样东西举到眼前一看——“给小百灵的一封信”。
  小姑娘下手的力道没有轻重,把眼睛揉得发红,原本已经难受到皱眉了,可因看到那于收尾处含蓄的笔锋,她又抿着唇露出一点笑来。
  那是爸爸的字,她认得。
  她飞快穿起衣服和鞋子,披着头发就往外冲,风风火火地到处大喊着‘爸爸’,一大清早,她就踢飞了猫闹腾起了狗。
  在花厅那边得到一声回应之后,她风似的跑了过去,后来更是直愣愣跳着扑到了父亲的怀中。
  那时候父亲正在看今晨的报纸,他伸手扶住了软乎乎的小姑娘,大大的躺椅正好圈住了父女二人。
  天已经明了,可太阳却还未出来。
  要在八点的时候,太阳才会从灰瓦青墙之上照出来。照在明艳怒放的凌霄花上,涂抹开烟黛色的云雾,就仿佛为这一片地域都披上了光明。
  如果今天是读书日,小姑娘偶尔会在早读的空隙间,透过窗户看朝阳。
  她的那个位置可以看到一片青山,只有朦胧的一个轮廓,起伏着,和大地相接,连成一线,收束在天边的云霞里。
  只要将视线放在那里,她就会觉得很舒服。仿佛偷来了什么难得的幸福一样。
  但今日双休,她可以不用去上学。
  “看看你这幅样子,活脱脱像一只花猫。”
  父亲将报纸一合,放在花厅的桌上。他环着女儿轻柔地说。被小姑娘采下的迎春还插在玻璃瓶里,鲜丽不减昨日。
  “爸爸,我爱你。”
  小姑娘嘻嘻笑了一声,然后又捏着信飞快跑了,她还没有拆开信看呢。
  她先用清水净了面,漱了口,自己扎好了小辫子,又抹了一层护脸的雪花膏。这才展开信看了起来。
  她叫今朝,这个名字的意思听父亲说,是活在当下。
  永远不要后悔,永远不要回头。
  她知道父亲一直很爱她,给了她一个这么坚实的胸膛,这么一个温馨的避风港。
  但她是在很久以后才明白,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,父亲也一并在幼时给了她。比如尊重、自信、还有身为女儿家的骄傲。
  命运永远是互相牵连的。
  幼时读不懂的诗词,是因为没有经历过故事。
  直到成年后,她才明白父亲今时的苦心与殷切的爱重,她才明白父亲希望她成为一个多么多么好的人。
  
 
  ☆、番外—柳知絮的书。
 
  (情书之一)
  阿素,爱情会给你我带来什么呢?
  若是我光说爱情,你会不会觉得我肤浅啊。
  阿素阿素阿素。
  你怎么那样契合我的灵魂呀。你明白我的沉默不语,或者犯错时的惴惴不安;你懂我眉宇里缄默的思考,而不会全然将我当作一个怪胎;你甚至知道我的笑,是出自那一段有关快乐的典故,而不是当我又发了神经。
  哪里有你这样的人呀,你是我失落的灵魂吗?
  如果是,你要快点回到我的怀抱;如果不是,你一定是上天赐给我的珍宝。
  杜素声,阿素。
  你的眼睛里有滚烫的火,它烧着我的灵魂啦,那就千万要在月夜下行迹小心,因为我要把你这株牡丹偷回我的家。
  我喜欢喜欢牡丹的人。
  说起牡丹,原我不爱它的富贵,只全当做是人们附庸风雅才为它冠上的王名。后来见到你,我才晓得我自大的毛病。花是不会开口的,有偏见的是我,就像你没有说爱我,错的也是我。
  阿素,我这个人还不坏吧,至少知错能改,你得记我一分。
  阿素,你笑着真好看,你喜欢的牡丹也没有你的颜色好。
  我还要说,你的头发也好看,柔得像水,能被我握住。第一次见你的时候,就是你那三千的青丝把我的眼睛裹住了,我当时望着你的背影想,这个人是怎么样的容貌,才有这么好看的头发。
  你是我梦见过的姑娘。
 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,不知怎么忽然就抬了一下头,我看见窗边的月亮好好啊。忽然记得了今天是十五,月正圆。可是我好像眼花了,在月亮里看见了你的脸,我一定是害了相思病了,你得赔一个健康的我出来。
  阿素啊,你怎么那么喜欢吃糖啊,不过我好喜欢吃糖的你啊,你那个样子好可爱,比我家的狸奴还可爱。我家那只狸奴你见过的,我悄悄跟你提一笔,最近它又吃胖了,圆滚滚的,像一个球。
  当然啦,我不是说你像一个球,你不能冤枉我,我只是认为你很可爱罢了。
  除了可爱,你当然也很好看了。你最好看啦!
  你就像是月亮,阴晴或圆缺都有人爱的。若你温柔,就成了倒映着月亮的湖水,全天下的好景都在你的水面之上,连我也不例外。  
  这样的话,世间除了风,谁都不能让你皱一下眉。连我也不能!所以阿素,你以后要常笑,因为笑一笑,十年少嘛。
  我也不是嫌弃你比我大的意思啊,你不许说我了!
  阿素阿素阿素,你知不知道,我有好多事想同你说。
  我恨不得把我幼年时尝到的桂花蜜的甜,或者捉到一只金龟子的快乐都一一同你说,我想把我的过往都装进你的脑海里去,让你记得我的以前。可是我知道不能,有些遗憾。我不是风或云,可以吹动你的记忆,或者在你的童年流连。
  虽然我只是我,虽然我与你的过去分离,但好在终于相遇了,我见到你了。阿素,你来得好慢啊。
  但我很欢喜,所以我大度地原谅你啦。
  阿素,你说以后我们会是什么模样呢?
  我竟不敢相信,但仍觉得幸福。因为我们要在一起一段很漫长且永远不会互相离弃的岁月。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的以后啊?我猜你一定想了,因为我也想了。
  我们以后再养一只狸猫好不好?你想一想罢,在一个阳光和春意都盎然的午后,你把牡丹藏在树荫下,躺在摇椅上观赏它,一只花斑的猫卧在你的脚边,把柔软的肚皮向你敞开,阳光会透过绿叶而斑驳,也不会过分炙热,而我,则在走廊上端来两份你最爱的冰镇藕粉……
  我们会在一起很久的。
  (情书之二)
  阿素,永远不要羞怯于别人对你的盛赞。
  阿素,我永远不要被世俗且下流的小人打倒。卑劣的人会耻于在春光下奔跑,而你,永远是我的杜素声。
  阿素,你全明白,错的并不是我们。
  阿素,你害怕世俗的眼光吗,你害怕不堪又难听的流言吗,如果你害怕,但你又太过爱我,那我们就去流浪吧。
  阿素,你看他们好可怜,他们是被圈在猪栏里的货色,一辈子的吃食都要靠别人来供给,从来没有遇到过爱情。
  (话声之一)
  阿素,外面的天好黑啊,从我的窗外看出去,是没有月亮的。
  我好想见你一见啊,我好难受,吃不下饭,也睡得不好。我太想念你了,而你呢,你离我那么远,你又过得怎样呢?
  瘦了吗?思念我了吗?梦过我了吗?
  阿素,我会回来的,等等我。
  是我有些时候太过天真了,我以为他会料理好沈家,可他不知足,急功冒进地把我骗了回来。父亲也没病,他好着呢,只是很想我,是风声太有失偏颇了。
  阿素,快要春天了,我给你带了一盆花,你会喜欢的。我是明日的车,我刚把东西收捡完了,阿素,有糖哦。
  阿素,为什么有的人能倾盖如故呢?
  (话声之二)
  阿素,你这个骗子,你骗我说你会长命百岁。
  阿素,你不要生气了,我带你再找一个家吧。这地方风水不好,以后我们不来了。
  (遗书之一)
  阿素,三怨成府,不是件好事啊。
  世道浇漓,我们该去山林的。
  (遗书之二)
  阿素。
  你知道我见抔土未干之时,我是怎样心情吗。
  我的眼前,其实什么都装不进去了。
  但我终于清楚了一件事情。
  命运以代价或抉择,彰显一种东西的珍贵。而愈令人撕心裂肺的,愈是不世奇珍。
  我捧在心上的珍宝……被人摔碎了,他们哭一哭,固然能博得谅解,可是我的你,会回来吗。
  可是,你会活生生地再出现在我的眼前吗。
  我的阿素,其实我猜到了。
  他们,所有的人,这个世道,不让我和你在一起。我们的结尾不以悲剧了结,我们的最后不让他们哭一声,我们就不会被承认。
  我的碑铭上不会有你。
  可是。
  这一生,这无望的一生,我们一定要被不相干的人左右吗?
  算了。就这样吧。
  阿素,等一等我罢。
  ——我被你打败了,我来找你啦。
 
  ☆、题外话。
 
  这个号被删过一次。
  很感谢在之前的时间里,我的朋友和两位读者的鼓励。
  谢谢“酥鱼”和“pxszd”的赞美。
  也感激我的朋友的两条留言。
  谢谢你们。
  这个故事仍有不足之处,可之前已经算是完结,那不美满也全部保留。
  谢谢每一个看过这篇小短文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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